第二天,他们又去了。还是那片乱石滩,还是那些脚印,还是那座山。他们翻过那座山,又翻过下一座山,又翻过再下一座。脚印时有时无,有时候在石头上有烧焦的痕迹,有时候在树上有折断的枝丫,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能靠猜。他们猜了很久,猜对了好几次,也猜错了好几次。猜错的时候就往回走,重新找,找到了再继续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在追,一直在找。脚印越来越清晰,烧焦的痕迹越来越新鲜,折断的枝丫上的叶子还没有完全枯萎。他们离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
第六天的时候,他们找到了。
那是在一座山的山顶上,一片空旷的平地,四周是光秃秃的岩石,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坑。坑是新的,边缘的石头还是松的,掉下去好几块,滚到坑底。坑底躺着一样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躺在一堆碎石里,闭着眼,一动不动。是那个老人。那个挥手之间散掉成千上万孤魂野鬼的老人,那个说桃止山封印是他布下的老人,那个拿走慕容金璨的刀、踩碎铜钱的老人。他躺在坑底,浑身是血,白色的长袍被血染红了,分不清哪里是白的,哪里是红的。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但还有气。
轻山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然后跳下去,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他的嘴角有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轻山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弱,但还有。他把老人翻过来,让他平躺在碎石上,然后从他身上搜出了那把短刀——慕容金璨的刀。刀还在,刀鞘已经不见了,刀身上有划痕,是新的。他握紧刀,看着刀身上那两个字——“金璨”,笔画还是很深,但边缘被划花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插在自己腰间。又从老人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几枚铜钱,碎了的,用布包着,包了好几层。他把布打开,里面是那三枚铜钱的碎片,慕容金璨的、赵姐的、那老人给的,碎成好几块,但碎片都在,一块没少。他把布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
又从老人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石头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拿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烨中从坑边跳下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开口,声音沙哑:“这是封印的核心。他那天从地下拿走的,就是这东西。”
轻山看着那块黑色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身被血染红的白袍,看着他胸口那微弱的起伏。
“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轻山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个老人。
烨中蹲下来,看了看老人身上的伤口。那些伤口不是摔的,也不是砸的,是抓的,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抓的。五道深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烨中看着那些伤口,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看着轻山。
“他被人打了,不,被什么东西打了。它拿走了他身上的东西,然后走了。”
轻山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爪痕,忽然想起那些巨大的脚印。那些五趾的、深深的、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踩出来的脚印。那不是人,是别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敌人。这个老人,他只是个替罪羊。
轻山蹲下来,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怪他了。他不是来拿东西的,他是来守东西的。那块封印的核心,他是来保护的,不是来偷的。只是他没守住,被那个东西抢走了。
他把老人从坑底背上来,背到车上。老人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把他放在后座,让风清和云逸照顾他。风清从袖子里抽出符纸,贴在老人胸口,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看着轻山,说:“他还有救,但要尽快送回基地。”
轻山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往回开。开得很快,比来时快得多。车在碎石路上狂奔,轮胎碾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叶清清抓着扶手,身体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她没有说话。风清和云逸在后面扶着那个老人,怕他被颠下来。云逸用手托着老人的头,手在抖,但没有松开。烨中和青霄跟在后面,也开得很快。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基地。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看着轻山从车上背下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人,愣住了。她看着轻山,问:“谁?”轻山说:“那个老人。”花慕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轻山背着老人,走进基地,走进医疗室,把他放在床上。医生来了,剪开他的衣服,处理伤口。
那些伤口太深了,有几处伤到了骨头,医生说需要手术。花慕晴站在医疗室门口,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身被血染红的白袍。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轻山。
轻山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递给她。花慕晴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石头很重,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的,她一个都不认识。她看着轻山,问:“这是什么?”轻山说:“封印的核心。桃止山的封印,靠它撑着。那个老人,是来保护它的。不是来偷它的。”花慕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攥在手心里,放进口袋。她看着轻山,又问:“那个东西呢?”轻山摇了摇头。“没找到。”
花慕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又看着医疗室里面。那个老人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灯亮了。红色的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看着那盏红灯,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上台阶,走进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