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家的门是木头的,很旧,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虚掩着,轻山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谁啊?”轻山没有说话。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驼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看不太清。她眯着眼,看着轻山,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找谁?”轻山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那佝偻的背,看着她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老张的那枚铜钱,递给她。老太太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她看着轻山,嘴唇在动,想问什么,没有问出来。轻山说:“老张他,回不来了。”老太太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门没有关。轻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车上。
第二个要去的地方,是小魏家。小魏家在嘉峪关市里,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轻山爬了四层楼,站在一扇绿色的铁门前,门上的油漆已经起了泡,一块一块地翘起来。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着轻山,说:“你是……”轻山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小魏的那张照片,递给她。
女人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很傻的年轻人,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照片上。轻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看着轻山,问:“他走的时候,疼不疼?”轻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疼。”女人点了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低声说:“那就好。”轻山转过身,走下楼梯。身后传来关门的声响,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个要去的地方,是老周家。老周家在酒泉,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镇。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白花花的,晒得人皮肤发烫。老周家的门是铁的,上面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被风撕掉了一半,下联还完整,横批只剩下一个“福”字。轻山敲了敲门,一个男人开的门,四十多岁,长得和老周很像,应该是他哥。
他看着轻山,又看着轻山手里那个纸箱子,问:“你是谁?”轻山说:“我是老周的同事。”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那个纸箱子,看了很久,然后让开身,说:“进来吧。”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像几条细细的白蛇。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男人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轻声说:“妈,老周的同事来了。”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轻山,看了很久,然后问:“周儿呢?他怎么没回来?”轻山看着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放在膝盖上、正在微微发抖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老周的那把剃须刀,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把剃须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轻山。“他回不来了,是吧?”轻山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老太太点了点头,把剃须刀贴在胸口,闭上眼。轻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门。
第四个要去的地方,是赵姐家。赵姐家在兰州,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区。车开了五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的灯很暗,几盏路灯,隔得很远,灯光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摊稀薄的蛋黄。
赵姐家的门是防盗门,银白色的,很新,和周围那些破旧的墙壁格格不入。轻山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赵亮。
他看着轻山,没有说话。轻山从口袋里掏出赵姐的那枚铜钱,递给他。赵亮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轻山。“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吗?”轻山点了点头。“她说什么了?”轻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她不是孬种。”
赵亮站在那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有擦,让它流。他哭了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看着轻山。
“谢谢你。”
轻山摇了摇头,说:“赵姐她,很好。”赵亮点了点头,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楼。
最后一个要去的地方,是慕容金璨家。慕容金璨没有家人。轻山查了很久,没有查到。档案上写着:慕容金璨,籍贯不详,父母不详,未婚,无子女。没有家人,没有地址。轻山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片灰扑扑的戈壁滩,看了很久。然后决定,把他留在嘉峪关。留在那个他守了三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