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消失后,山顶上安静了很久。风停了,雾散了,连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味也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走了。桃止山还是那座桃止山,黑黢黢的,但不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那些压在头顶的黑紫色气团没了,天幕干干净净的,露出深蓝色,几颗星星挂在上面,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
轻山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铜钱。第四枚了。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和慕容金璨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和另外三枚挨在一起。四枚铜钱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烨中把长枪插回背后,转过身看着轻山。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没有擦,只是看着轻山,开口,声音沙哑:“走了,回去了。”轻山点了点头,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叶清清已经坐在副驾上了,靠着椅背,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轻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
风清和云逸上了后座。云逸把卷了刃的短刀放在脚边,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终于结束了。风清把袖子里剩下的符纸掏出来,数了数,三张。他把它们叠好,放回袖子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烨中和青霄上了另一辆车,相柳开着,姜残躺在后座,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但很慢。无痕没有上车,他站在路边,看着桃止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西边走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车开了很久。轻山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车灯切开黑暗,照着前面那条灰扑扑的路。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叶清清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风清也睡着了,靠在车窗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云逸缩在后座,抱着那卷了刃的短刀,嘴张着,呼哧呼哧的。轻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开。
开到锡城的时候,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漫上来,把那些光秃秃的杨树照成一片灰白色。基地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那扇生锈的铁门。轻山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推开车门,下车,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花慕晴站在台阶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左臂上的伤口露在外面,那道暗红色的疤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她看着轻山,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愈合的口子。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回来了?”轻山点了点头:“回来了。”花慕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进去吧,饭在食堂。”轻山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她。
“花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枚铜钱,摊在手心里。四枚铜钱挨在一起,一大三小,边缘都磨得发亮,红绳有新的有旧的,大红色和褪了色的白色混在一起,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花慕晴看着他手心里那四枚铜钱,看了很久。她认出了慕容金璨那枚,认出了赵姐那枚,认出了轻山自己那枚,还有一枚她不认识,但她没有问。轻山把那枚最旧的、红绳已经褪色的铜钱拿出来,递给她。“这是那位老人给的。他说,是慕容队长落在他那里的,他一直没还。他让我替慕容队长守着。”花慕晴接过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很小,边缘硌着掌心的肉。她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攥紧,放进口袋里。“替我谢谢他。”轻山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三枚铜钱放回口袋。
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天越来越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基地照得一片惨白。花慕晴转过身,走进走廊。轻山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食堂。
食堂里灯亮着,大师傅已经在忙活了。轻山端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在角落里坐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叶清清端着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馒头,也没有拿咸菜,只是那碗粥,慢慢地喝。风清和云逸也来了,端着餐盘坐下。四个人吃着早饭,谁都没有说话。吃完饭,轻山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那个老人,想着那些散去的孤魂野鬼,想着无痕离开时的背影。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下午的时候,花慕晴把轻山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花慕晴坐在椅子上,轻山站在她面前。花慕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轻山坐下,看着她。花慕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轻山面前。轻山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她。花慕晴说:“慕容金璨的东西,还在嘉峪关。总部让人整理出来了,送过来了。在仓库里,你去看看。”轻山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