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星星很多,很亮,在这片戈壁滩上,没有灯光挡着,看得格外清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基地的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围墙在夜色里显得更旧了。门口那个年轻小伙子还站着岗,看见他,立正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都回屋了。只有那几辆落满灰尘的车停在那儿,和那几个破了口的沙袋。
他走进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星星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敲了一会儿,停了。他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忽然,他睁开眼。不是被吵醒的,是醒了。他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大了,比傍晚那会儿大得多,呼呼地灌进来,把窗户吹得嘎吱嘎吱响。远处有沙子打在墙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下暴雨。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灯还亮着,但看不太清楚了,风沙太大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有人扯了一块脏布把整个基地都罩住了。那几辆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沙袋被吹得晃来晃去,绳子嘎吱嘎吱响得更厉害了。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忽然停下。风沙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沙子,不是风,是别的东西。在院子外面,在围墙那边,在风沙最浓的地方。一道影子。他看不清,但那道影子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风沙里的树。
慕容金璨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刀,挂在腰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地上有一层细细的沙子,不知道从哪儿灌进来的。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靴子踩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经过院子的时候,那几个沙袋还在晃,绳子嘎吱嘎吱地响,像在喊疼。他没有停,径直朝门口走去。
门口那个年轻小伙子还站着,风沙太大,他眯着眼,用手挡着脸,整个人被吹得往一边歪。看见慕容金璨出来,他张嘴想说什么,风沙灌了一嘴,呛得直咳嗽。慕容金璨拍了拍他的肩膀,朝院子里指了指,示意他回去。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敬了个礼,转身跑了。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风沙里。
慕容金璨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道影子还在那儿,在风沙最浓的地方,模糊得像一团墨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出去。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靴子踩在沙子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道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看见了——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袖口扎得很紧。风沙在他周围打转,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慕容金璨在他面前三丈处停下。两个人隔着风沙对视。
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但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会儿。风沙里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慕容金璨。”
慕容金璨看着他:“你认识我。”
那个人笑了一声,很短,被风沙吞掉了大半。“三年前,嘉峪关外,你砍了我一刀。”
慕容金璨看着他的右手腕。袖口扎得很紧,看不见那道疤,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他点了点头:“相柳。”
相柳把右手抬起来,在风沙里晃了晃:“还记得?”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相柳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风沙里,像两尊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像。
“你来干什么?”慕容金璨问。
相柳把右手放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路过。”
慕容金璨没有说话。
相柳继续说,声音很轻,被风沙吹得断断续续:“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好过。桃止山那边闹得厉害,锡城那边也不太平,西边就剩你一个人撑着——累不累?”
慕容金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从嘴角慢慢洇开。“你来,就是问我累不累?”
相柳也笑了,比他大一些。“就是来看看你。看看当年砍我的那个人,还撑不撑得住。”
慕容金璨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拄在地上,双手搭着刀柄。他站在那里,看着相柳,像看一个老朋友。“撑得住撑不住,跟你有什么关系?”
相柳想了想:“没什么关系。就是想知道。”
风沙更大了,打得人睁不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相柳忽然开口:“慕容金璨,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
相柳继续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道尸越来越多,鬼域一座接一座地破,夜叉、聚灵使、茅山派——打来打去,死了那么多人。今天你砍我,明天我砍你。”他顿了顿,“什么时候是个头?”
慕容金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不是杀气,是别的东西。“你想说什么?”
相柳抬起头,风沙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没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
说完,他转过身,朝风沙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慕容金璨。”
慕容金璨看着他。
“下次见面,就不是聊天了。”他顿了顿,“三年前那一刀,我还记着。”
然后他继续走。风沙越来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背影吞没了。慕容金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鞘上全是沙子,他用手抹了抹,把刀挂回腰间。他转过身,朝基地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风沙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沙子,和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回基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在椅子上坐下。窗外,风沙还在刮,打得窗户噼噼啪啪响。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窗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风沙刮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停。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铺了一层细细的沙子,那几辆车更旧了,沙袋还在晃,绳子嘎吱嘎吱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墙上摘下刀,推开门,走出去。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