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二周的周三,梁承泽做了一件三个月前他认为绝对不可能的事——他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剪辑,配乐,加字幕,然后发到了网上。
不是刷短视频时随手拍的跟风内容,而是一段关于菜市场的短片。三分钟,黑白色调,开头是清晨菜市场入口的雾气,结尾是老刘杀鱼时溅起的水花在慢镜头里凝固成珠。配乐是他在读书会认识的一个朋友用吉他弹的,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字幕只有一行:“这里的声音,比任何白噪音都真实。”
发完后,他放下手机,去倒猫粮。涟漪和小等并排蹲在食盆边,等他。
三个月前,短视频是他逃避现实的工具——通宵刷,停不下来,越刷越空虚。现在,短视频成了他表达现实的工具——拍,剪,发,然后放下,去做别的事。工具还是那个工具,使用方式变了,使用者变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个短片。也许是因为想记录那个菜市场——陈姐的青菜、老刘的鱼、老张的排骨、豆腐摊的阿姨。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气味,正在从他生命里经过,他不想忘记。也许是因为想证明,那个曾经只会消费内容的人,现在可以创造内容了。也许只是因为,拍的时候很快乐,剪的时候很专注,发完之后很平静。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上午十点,梁承泽在公司工位上打开手机,看到那条视频下有十几条评论。大部分是陌生人——“拍得真好”“这是哪里?想去”“配乐好好听”。还有一条是老周发的:“泽哥,你还会这个?”他回复老周:“瞎拍的。”
老周说:“瞎拍都这么好看?认真拍还得了?”
梁承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是虚荣,是那种“我做的事情被看到了”的满足。这种满足和刷短视频获得的即时快感不同——刷视频的快感是空洞的、短暂的、越刷越渴的;被看到创造的满足是充实的、持续的、让人想继续创造的。
小王探过头来,看到他的手机屏幕。“这是你拍的?”
“嗯。”
“厉害了。”小王认真地看着视频,“这个色调怎么调的?”
“手机自带的滤镜,调了一下对比度和饱和度。”
“你应该多发,说不定能火。”
梁承泽摇摇头。“不是为了火。”
“那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想。“为了记录。有些东西,不拍下来会忘。”
午饭时间,梁承泽没有回出租屋。今天周三,涟漪和小等的猫粮和水都留够了,他可以不回去。他去了菜市场——不是去买菜,是去拍素材。他想拍一个系列,关于这个菜市场里的人。陈姐、老刘、老张、豆腐摊阿姨,每个人拍一分钟,凑成一个十分钟的短片,名字就叫《菜市场里的人》。
他先拍了陈姐。陈姐正在摆菜,看到他举着手机,笑了。“拍我干嘛?我不好看。”
“好看的。”梁承泽说。陈姐穿着围裙,手上沾着泥,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脸上有汗,有笑纹,有被生活打磨过的痕迹。这些在镜头里都好看。陈姐不自信地摸了摸头发。“真的假的?”
“真的。”
他拍了一分钟。陈姐摆菜的动作,她的手,她的笑,她回头喊“要什么”的侧脸。拍完,陈姐凑过来看回放,沉默了一会儿。“还真挺好看的。”她说。
下午,梁承泽收到宠物医院的短信:涟漪的年度疫苗该打了。他回复预约了周六。然后打开了手机日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备注。涟漪的疫苗,小等的复查,球队训练,读书会,菜市场拍摄,老周女儿的生日,大刘的饭局,自己的体检复查。他的生活从未如此“满”过。这种满,和以前那种被工作、被信息、被焦虑填满的满不同。以前的满是挤压,现在的满是填充。挤压让人窒息,填充让人踏实。
傍晚,梁承泽去球场。训练前,他把拍的短片给老周看。老周看得很认真,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泽哥,你以前学过这个?”
“没有。”
“那你怎么会的?”
梁承泽想了想。“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了很多。看得多了,脑子里就有画面了。以前只知道看,现在想试试做。”
老周点点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科技正面转化?”
梁承泽愣了一下。那是在《人类重连计划》最初的设计里,他写过的一栏——“科技正向转化案例”。把消耗时间的工具,变成创造价值的工具。把被动接受,变成主动表达。把虚拟连接,变成现实延伸。当时写的时候只是列了一个表格,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它发生了。
训练结束后,大家坐在一起喝水。大刘说:“泽哥,你那个视频我看了,拍得真好。下次拍我好不好?”
“拍你什么?”
“拍我上班。便利店,深夜,一个人,那种孤独感。”
梁承泽看着大刘。大刘是那种看起来永远乐呵呵的人,但他说的“孤独感”,也许是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孤独,只是有些人藏得深。
“好。”他说。
回到小区已经快十点。梁承泽上楼推开门,两只猫都在。涟漪在门后,小等在电热毯猫窝里。他蹲下来,先摸涟漪的头,猫发出呼噜声。然后他走到猫窝边,摸小等的头,猫也发出呼噜声。两只猫的呼噜声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回荡。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下午发的视频。播放量过了三千,评论多了几十条。有人问配乐,有人问地点,有人说“看了想哭”。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不去看了。发出去的东西,就像种下去的种子,它会自己生长。他不需要时刻盯着它。
第241天结束了。明天是第242天。他要带涟漪去打疫苗,要去菜市场拍老刘,要去公司上班,要去球场训练。很多事。但他想,连短视频都能从消耗变成创造了,还有什么不能改变的呢。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两只猫的呼噜声从两个方向传来。他在这声音里,沉入睡眠。
深夜十一点,梁承泽被手机震动惊醒。
他睁开眼,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刺眼。涟漪被震动吵到,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小等在腿边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拿起手机,看到的是短视频平台的通知——99+的赞,99+的评论,99+的转发。那条关于菜市场的视频,在深夜突然开始疯转。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数字,不太相信。他揉了揉眼睛,数字还在。点开评论区,第一条是:“这是我小时候跟妈妈去的菜市场。”第二条:“拍得太好了,想家了。”第三条:“那个杀鱼的大叔我认识,他在这里二十年了。”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这才是生活”,有人说“谢谢你把它们拍下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说“谢谢”?说“不客气”?说“我只是随便拍拍”?他放下手机,躺回去。黑暗中,涟漪的呼噜声重新响起。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兴奋——虽然也有——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被看见。不是被老板看见工作成果,不是被同事看见加班,是被陌生人看见了他眼中的世界。而他们觉得那个世界,值得看。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涟漪被他吵醒,不满地跳下床,走到电热毯猫窝里,和小等挤在一起。两只猫在猫窝里窸窸窣窣地调整位置,然后安静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凌晨两点才重新睡着。
清晨六点,梁承泽被猫踩醒。他睁开眼,看到涟漪蹲在他胸口,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严肃。翻译过来:我饿了,你昨晚没睡好不关我的事,但早饭不能晚。
他坐起来,头有点昏。睡眠不足的后果,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自从开始《人类重连计划》,他的作息规律了很多。昨晚是个例外。他下床,倒猫粮。两只猫并排吃。他蹲在旁边看它们吃,手机又震动了。他拿起来看——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还在增长,有人开始@自己的朋友,有人在问能不能转载,有人说“这是本年度看到的最好的短片”。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猫吃饭。十万次播放,但他眼前只有两只猫在吃早饭。这就是现实和虚拟的差别——虚拟世界再大的数字,也大不过眼前两只猫吃饭的声音。
上午,公司。梁承泽刚到工位,小王就探过头来。“你火了。”
“什么?”
“你那条视频,转到我首页了。”小王把手机递给他,“你看,我同事都在转。”
屏幕上,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到了二十万。评论区里有人认出了菜市场的位置,有人说要去打卡,有人@了本地生活号。梁承泽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二十万个人看过他拍的视频,但此刻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是电脑屏幕,旁边是小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变。
“你要不要趁热打铁再发一条?”小王问。
“再想想。”
“想什么?流量不等人。”
梁承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晚睡不着的感觉,想起那些评论,想起那种“被看见”的陌生感。他想,如果为了流量而拍,视频就会变味。不是记录了,是表演了。不是表达了,是迎合了。
“不急。”他说。
中午,梁承泽收到老周的消息:“泽哥,你火了知道吗?我这边顾客都在说。”
他回复:“知道。”
“那你还不赶紧多发几条?”
梁承泽想了想,回复:“我想拍好一点,不着急。”
老周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行,你慢慢来。好饭不怕晚。”
下午,梁承泽请了半天假。不是去拍视频,是去菜市场。他带着手机,但没怎么拍。他站在陈姐的摊前,看她卖菜。陈姐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青菜,称完又多抓了一把放进去。“送你的。”老太太笑着说谢谢,慢慢走了。
“陈姐,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看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梁承泽站在那里,看着陈姐继续摆菜。她不知道那条视频,不知道二十万次播放,不知道有人在评论里说“这个菜市场里有爱”。她只是每天在这里卖菜,给不认识的老人多抓一把青菜。这才是真实的生活。视频拍得再好,也只是真实生活的投影。投影可以很美,但不能替代生活本身。
傍晚,梁承泽去球场。今天训练的人特别齐,连李哥都准时到了。大刘一看到他就喊:“网红来了!”
“别闹。”
“真的,我老婆都刷到你了。她说‘这不是你们队那个吗’。”大刘笑着说,“你现在是名人了。”
梁承泽换好衣服,走上球场。篮球还是那个篮球,篮筐还是那个篮筐,队友还是那些队友。不管他有多少播放量,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运球还不算太稳的后卫,一个需要队友传球的普通人。这就够了。
训练结束后,大家坐在一起喝水。老周忽然说:“泽哥,你那条视频,我闺女看了。她说想跟你学拍视频。”
梁承泽愣了一下。“跟我学?”
“她说你拍得比网上那些都好。”老周看着他,“你有空教教她?”
“我……不太会教。”
“你就带她拍拍,让她看看你怎么拍的就行。”
梁承泽想了想,点点头。“好。”
回到小区已经快十点。梁承泽上楼推开门,两只猫都在。涟漪在门后,小等在电热毯猫窝里。他蹲下来,先摸涟漪的头,猫发出呼噜声。然后他走到猫窝边,摸小等的头。两只猫的呼噜声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回荡。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那条视频的数据。播放量到了三十五万,评论还在增长。有人问他要不要接广告,有人说他是被工作耽误的导演,有人@了影视公司。他一条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三十五万次播放,比不过涟漪的一声呼噜。
第241天结束了。明天是第242天。他要带涟漪去打疫苗,要去菜市场拍老刘,要去公司上班,要去球场训练。还要教老周的女儿拍视频。很多事。但他想,连短视频都能从消耗变成创造了,连陌生人都能从点赞变成学生了,还有什么不能改变的呢。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两只猫的呼噜声从两个方向传来。他在这个声音里,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