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磨坊门口,手里还拿着炭笔。地图上的圈还没干,第二个据点已经标好。风从西边吹过来,有点腥,像是地下有什么坏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守夜的人蹲在墙角,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眼睛一直看着我。他等我说话。
“去叫李铁匠。”我说,“还有山海界的三个人,仙界兄弟也叫来。一个时辰内,全部到齐。”
他站起来就走,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
我转身回屋。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山海界西区的。七个可疑点里,第一个已经被划掉,第二个画了圈。桌上放着铜令记录本,上面是我抄下来的几行字:“每月初一交接,断崖谷入口设哨,三班轮守,傀鸟巡空每两刻一次。”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我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俘虏说的话:“九根柱子围着一口井……井底通幽泉。”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白泽讲过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口井,很深,扔石头都听不到声音。有人把怨恨丢进去,井就会生出魔;把恐惧丢进去,就会冒出鬼。后来九个大巫用石头封住井口,立了九根柱子,再没人敢靠近。
现在这口井又要开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先是布鞋的声音,然后是铁靴落地的闷响。李铁匠来了,山海界的三人也到了,仙界兄弟站在最后。
他们站定,谁也没问为什么这么急,也没说累。打赢过仗的人,眼神都不一样。
我把本子推过去。“这是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断崖谷是下一个中转站,所有怨气结晶在送去核心前,都会先集中在那里。”
李铁匠低头看,眉头皱起来。“断崖谷不好进。一边是悬崖,下面是暗河,只有一条栈道挂在半空。他们只要炸桥,我们就上不去。”
“但我们必须上去。”我说,“他们今晚就会发现中转站被毁。一旦警觉,转移会更快。我们没时间等。”
山海界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开口:“我可以带两个人绕后山爬上去,从高处突入。”
另一个摇头:“太高了,风大,容易被傀鸟发现。”
仙界兄弟里的哥哥说:“正面强攻太危险。不如引开注意力,再派人偷偷进去。”
我点头。“我也这么想。”
我把炭笔折成两段,一段放在桌上,一段捏在手里。
“按白泽教的‘破阵三要’来——断枢、扰心、速决。不能久战,不能留下痕迹。”
大家都听着。
“计划分三路。第一路,山海界三人,带上烟雾弹和震符,天亮前埋伏在谷口外五百步的地方。午时三刻,点火堆,制造动静,让守卫出来查看。”
“第二路,仙界兄弟两人,等敌人松懈时,从正面攻击屏障的关键点。你们的紫青双剑能破灵力结界,只要撑十秒,就能打开缺口。”
“第三路,我走暗线。不走栈道,也不走正门。我要从南侧的裂缝下去,贴着崖壁前进,直取阵枢。”
李铁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这是我以前在矿道用的探脉器。碰到邪物会发烫,碰到机关会震动。你带上。”
我接过,铁牌还有点热。
“谢了。”
他摆摆手。“不用。你是领头的,路是你踩出来的。我们只是跟着。”
我没再说什么。
这时,胸口微微发热。
我伸手摸出那片桃木指甲。它比上次厚一点,边缘更光滑,像是用了老料,削得很认真。
刘思语给的。
她不知道我在打仗,也不知道我在拼命。但她给的这片木头,一直在帮我避开地下的毒气、陷阱和死路。
我把它贴在掌心,闭眼片刻。
不是为了求神,也不是为了祈祷。只是为了记住——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天快亮时,队伍出发了。
我们分开走,走不同的小路,在离断崖谷十里外的一处山坳汇合。路上我停了两次。一次是因为铁牌发烫,前面三丈真有感应阵;另一次是桃木指甲轻轻颤动,我立刻趴下,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只傀鸟飞过,翅膀扇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们躲过三道巡逻线,终于靠近南侧裂隙。
那里是一道窄窄的石缝,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往下十几丈就是深渊。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湿气和臭味。
我绑好绳子,把南明离火剑背在身后,腰间只留一把短匕。然后顺着岩壁慢慢滑下去。
脚刚落地,就听见水声。
不是流水,是某种东西在冒泡,像锅里煮着烂肉。
前面五十步,一座石桥横跨深渊,连向对面山体。桥头站着两个守卫,穿黑袍,戴面具,手里拿着长戟。桥中央挂着三盏绿灯,灯光照在桥面,能看到几条细线——是机关触发带。
我趴在地上,不动。
过了大概半盏茶时间,一只傀鸟飞回来,落在桥头的塔上。守卫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继续站岗。
我知道机会来了。
按计划,山海界的人应该已经点火堆了。果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喊叫声。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向通讯台。
另一个留在原地。
我抽出短匕,贴着地面爬过去。碎石硌着手肘,我不敢用力。离桥头还有二十步时,我拿出一颗迷烟弹,轻轻扔出去。
它滚到守卫脚边,悄无声息地裂开。
三秒后,那人晃了一下,单膝跪地,手里的长戟砸在地上。
我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一刀割断喉咙。拖进阴影里,摘下面具——是个年轻人,脸上没有纹身,口音也不像本地人。
不是死士,只是被雇来的打手。
我换上他的黑袍,戴上面具,拿起长戟,走上石桥。
走到一半,铁牌突然发烫。
我停下。
低头看脚下。桥板上有符纹,很淡,几乎看不见。踩错一步,桥就会塌,下面的酸池能把人化成白骨。
我屏住呼吸,按照铁牌的提示,一步一步挪过去。
终于到了对岸。
这里是一座半嵌在山里的石堡,门前有两个傀鸟巢,现在空着——它们都被调去外面巡逻了。门是铁做的,有锁阵,需要令牌才能开。
我没有令牌。
但我有别的办法。
我退后几步,从怀里取出桃木指甲,按在门缝之间。
它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回应机关,而是感应到了里面的气息——怨气很重,但混乱,像是仪式被打断了。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退回桥头,在守卫尸体上找到一枚铜哨。吹了一声低音,模仿归巢信号。
两分钟后,一只傀鸟飞回,落在巢里。它歪头看我,红眼闪了闪。
我没有动。
它看了几秒,展翅飞走了。
我立刻冲进石堡。
里面是一条窄通道,两边点着绿火灯槽。往前走三十步,是个大厅。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七个黑玉匣,和上一处一样,但更大,封条更新。
这不是中转站,是临时仓库。
我快步上前,打开第一个匣子。
里面是一团黑色晶体,形状扭曲,像心脏一样微微跳动。一见光,就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把它塞进背包。
又收第二个、第三个……
第六个刚拿起来,背后传来响动。
我猛地转身。
墙上一道暗门滑开,走出一个穿灰袍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根银杖,杖头镶着一块血石。
“你不该来。”他说。
我没说话。
他举起银杖,开始念咒。地面开始抖,天花板落下灰尘。
我知道他在报警。
我冲上去,甩出飞镖钉住他手腕。他闷哼一声,银杖掉了。我一脚踢开,拔出南明离火剑,剑尖抵住他喉咙。
“断崖谷的阵枢在哪?”我问。
他咬牙不说。
我把剑压深一点,血顺着剑刃流下来。
“在……地下室。”他终于开口,“钥匙在守卫队长身上。”
“他还活着?”
“昨夜换岗,现在应在东厢休息。”
我收回剑,一拳打在他后颈。他倒下了。
我搜他全身,找出一本日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转运令:明日午时,启程送结晶至‘九柱封井’之地。路线经鹰嘴岭,护送队十二人,傀鸟两架。”
九柱封井!
就是那里!
我记下路线,把日志塞进怀里。
然后提剑向东厢走去。
路上遇到两个巡逻守卫,我用长戟杀了一个,另一个想逃,被我掷出短匕刺中后心。
东厢房门紧闭。我一脚踹开。
屋里一张床,一个人坐在桌前喝酒。听见响动,他抬头看我。
我没给他反应时间,一剑劈下。
他举刀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借力翻身跳出窗外。
我追出去。
他在院子里站定,摘下帽子。秃头,右脸有道刀疤。
“你是谁?”他问。
“来烧你窝的人。”
他冷笑,拔出双刀。
我们打了七招。他快,但我稳。第八招,我假装攻左边,实际往右转,剑从下往上划过他肋部。他刀掉了,人跪下。
我蹲下,剑抵在他胸口。
“地下室钥匙呢?”
他吐了口血。“杀了我吧。”
“你可以死。”我说,“但你家人还能活。你说不说?”
他眼神动了一下。
“在……脖子上挂着。”
我伸手去摸,果然有枚铁钥,系在皮绳上。
我扯下来,站起身。
他抬头看我。“你们赢不了。那口井已经醒了。它在等千人之怨,它就要出来了。”
我没理他。
转身走向地下室入口。
门在厨房后面,被灶台挡住。移开灶具,露出一道铁梯,往下延伸。
我点燃火把,一步步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四面是石墙,中间有个方形石台,上面插着一根铁针,针尾连着银线,通向墙角的一个黑匣子——那是主控阵枢。
我走近,看到石台边上刻着几个字:“怨聚成流,导引入井”。
就是它了。
我拔出南明离火剑,剑一出鞘,屋里温度立刻升高。火把熄了,只有剑光照着四周,红得像晚霞。
我没犹豫,把剑尖顶在铁针根部,轻轻一推。
火起来了。
不是真火,是红色的光顺着剑涌入阵枢。银线断了,黑匣炸了,石台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死了。
整座石堡晃了一下。
外面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喊叫。
我知道仙界兄弟已经攻破正面,山海界的人也杀进来了。
我收剑入鞘,背上背包,准备离开。
转身时,眼角扫到墙角有个暗格,被炸飞的砖石掀开了一角。
我走过去,扒开碎石。
里面藏着一幅残图。
羊皮做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画着一片山谷,中间一口井,周围九根巨柱。柱上有符,井口盖着一块刻满字的石板。
图下面写着三个字:幽泉井。
我把它卷好,贴身收起。
这就是证据。
也是下一步的目标。
我从原路返回,冲出石堡。外面火光冲天,山海界的人正在清理敌人,仙界兄弟守住出口。
看见我出来,他们围上来。
“成了?”有人问。
“嗯。”我打开背包,“七个匣子都在。阵枢已毁,转运中断。”
“那下一步呢?”李铁匠问。
我看向西边更深的山影。
“下一步,”我说,“去九柱封井的地方。”
他们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那里云雾缭绕,看不见路。
但我知道,路就在脚下。
我们清点东西,销毁现场,把尸体集中烧了。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断崖谷。
火还在烧,黑烟升腾,被风吹散。
我摸了摸胸口。
桃木指甲贴着皮肤,温温的。
刘思语又帮了一次。
我没回头,迈步向前。
山风迎面吹来,有点涩。
背包里的残图紧贴肋骨,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走在队伍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
南明离火剑没出鞘,但它在等着。
等着下一把火。
等着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