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刀刀见血,句句诛心。
王铎却不慌不忙,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朗声道:
“陛下,所谓贪墨,不过是愚妻一人所为。
老臣已严加训斥,并将太师府私库尽数充公。”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
“至于二房薛氏,早已被休弃出门,算不得太师府的人。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老臣持身以正、两袖清风?
更何况,太师教导皇子,本就名正言顺,亦是祖制。
即便陛下不喜老臣,敢问陛下——当今朝中,论资历、论声望,还有谁人能及老臣?”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显然是早有准备。
李景琰被堵了个正着,一时竟无从反驳。
他心中清楚,王铎虽治家不严,可论学问根底,朝中确实少有人能与之比肩。
况且此人宦海沉浮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真的弃他不用,外头少不得要议论皇帝薄待老臣、不敬儒林。
“罢了,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议。太师先退下吧。”李景琰一挥衣袖,语气中压着几分憋闷。
王铎也不强求,只躬身笑道:“老臣明白。陛下圣明,自有定夺。”
……
李景琰也出了御书房,越想越恼,索性径直往瑶华宫去了。
宫中,沈令仪与贤妃正坐在软榻上,逗弄着摇篮里的两个孩子。
“陛下驾到——”
贤妃连忙起身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见皇帝面色不豫,似是有话要与沈令仪单独说,贤妃便欲识趣告退。
李景琰却摆了摆手:“你留下,让人把孩子抱出去便是。朕有事要与你们商议。”
贤妃心中一紧,朝沈令仪看了一眼。
待乳母将孩子抱走,李景琰便将王铎求见之事说了一遍。
沈令仪心中微沉,亲手奉上一盏热茶,轻声问道:“那陛下是如何答复太师的?”
“朕自然不愿。将皇子交到他手上,岂不是把好好的孩子教坏了?”
李景琰叹了口气,“可他搬出祖制,朕也不好全然驳了他的面子。”
她心头又沉了沉。
太师府糜烂至此,王铎又步步紧逼……她本以为皇帝会断然拒绝,没想到他竟然还在犹豫!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贤妃见状,试探着问:“那陛下可有其他人选?”
李景琰看向二人:“朕正要问你们。
令仪,你是孩子的生母,贤妃,你家中世代诗书传家,可有什么合适的推荐人选?”
沈令仪与贤妃对视一眼,心中各有踌躇。
皇帝此番,究竟是真心求教,还是意在试探?
贤妃与沈令仪到底同气连枝,先开了口:
“回禀陛下,臣妾倒听弟弟提起过一人——今科状元、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孟青澜。
据说此人学问极佳,早先还在沈家女学做过先生,讲经史最是透彻。
给小皇子开蒙罢了,何必非要劳烦太师?这位孟大人,想来绰绰有余。”
然而,刚刚还在大骂王铎的李景琰,听见“孟青澜”三个字,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
孟青澜确实合适,但他是沈家提拔起来的人!
今早他才许了沈令仪皇后之位,可那是日后的事。
眼下,他绝不愿看到沈家在文官清流中的根基再深一分!
沈令仪何等敏锐,只一眼,便瞧出了他眼底的忌惮。
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今早他才许了后位,如今不过是替儿子择一位先生,就如此防备?!
她面上却依旧含笑:“姐姐说得虽然有理,可孟大人到底太过年轻了。
依臣妾看,太师毕竟是三朝元老,资历深厚,倒也更合适些。”
李景琰微微变色。
他原以为沈令仪会据理力争,甚至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说辞。
不料她竟直接退让,推举了王铎!
这一退,倒让李景琰愈发心神不宁。
若真将小皇子交到王铎手上,日后皇子被太师党拿捏,又该如何是好?
更何况,沈承耀前脚才提着脑袋奔赴东海,他后脚便防备沈家……这事若传出去,岂不是叫人骂他凉薄?
李景琰左右为难,干咳两声,站起身来:
“皇贵妃所言也有道理。不过皇子尚幼,此事再议,再议吧。
朕还有折子要批,先回御书房了。”
说完,转身便走,背影竟透出几分狼狈。
沈令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贤妃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你刚刚……何必如此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