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美泉宫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里,伊娃·罗曼诺娃正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拿铁。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金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此享受下午茶的奥地利贵妇——如果不是她灰色眼眸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
“所以,”大卫抿了口黑咖啡,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雅各布现在像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咆哮得厉害,但实际上谁都伤不了。”
伊娃微笑:“老虎就算没牙,爪子还在。我收到消息,他已经动身来维也纳了。大概三小时后降落。也是他最后一次行使职权。”
“来见你?”大卫挑眉,“勇气可嘉。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除了你,还能找谁呢?美国人看他的笑话,胡塞人想把他埋进土里,连他自家的政客都在找替罪羊。”
“这正是问题所在。”伊娃放下小勺,“一个走投无路的雅各布,比一个得意的雅各布更危险。绝望的人会做出疯狂的事。”
大卫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情报显示,他最近频繁接触我们在大户的关系网。不是官方渠道,是那些……边缘人物。军火贩子,雇佣兵中介,地下诊所的医生。”
伊娃眼神微凝:“具体目标?”
“还不清楚。但我的人注意到,雅各布在利雅得的一个秘密账户上周突然活跃起来,转出了三百万欧元,收款方是巴林的一家空壳公司。”大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微型数据卡,放在桌上推过去,“交易记录都在这里。有趣的是,那家空壳公司的董事之一,是个前‘野小子’成员——你知道的,雅各布以前服役过的总参侦察营。”
伊娃接过数据卡,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想在大户搞事。”
“而且要搞大事。”大卫点头,“三百万欧元,在沙特能买很多东西。比如一支专业的刺杀小队,或者几吨炸药,又或者……”他顿了顿,“买通某个关键人物的贴身护卫。”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窗外,维也纳的秋日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游客们悠闲地走过,完全不知道这座城市正在酝酿着什么。
“我需要更具体的情报。”伊娃最终说。
大卫笑了:“所以我建议你,见雅各布的时候,带个‘礼物’去。”
“礼物?”
“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提议。”大卫眼中闪过精明的光,“比如,表示愿意在联合国为他说话,或者提供一些‘证据’证明那些泰坦制剂是伪造的。让他放松警惕,以为你还在他的船上。然后……”他做了个微妙的手势,“让你的‘夜莺’去唱歌。”
伊娃明白他的意思。金星小组最出色的情报员之一,戴娜,精通六国语言,擅长从男性目标那里获取信息——用任何必要的方式。
“戴娜现在在巴黎。”伊娃说。
“那就叫她回来。”大卫看看表,“雅各布的飞机两点到,他会在萨赫酒店下榻。按照他的习惯,会先休息倒时差,晚上七点左右见你。你有五个小时准备。”
他站起身,放下咖啡钱:“哦对了,如果你们拿到具体情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伊娃,“考虑一下分享给我们的中国朋友。”
伊娃抬眼:“赵飞?”
“赵飞,艾莎,整个尖锋小组。”大卫说,“卖个人情给他们。中东这盘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更何况……”他微笑,“让雅各布的刺杀计划被赵飞挫败,不是很有趣吗?他会气得发疯的。”
伊娃也笑了:“你这法国佬,心真脏。”
“彼此彼此,俄罗斯美人。”大卫戴上墨镜,“祝你好运。记得,维也纳的华尔兹要跳得优雅,但脚下可以狠狠踩对方的脚。”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咖啡馆外的阳光里。
伊娃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巴黎的号码。
“戴娜,我需要你回维也纳。立刻。”
下午四点,萨赫酒店豪华套房。
雅各布·莱维站在窗前,看着维也纳环形大道的车流。他刚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衬衫,但疲惫依然刻在眼底。连续几天的失眠、压力、耻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门铃响了。雅各布皱眉,他没有叫服务。
通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栗色长发,穿着酒店服务生的制服,推着餐车。她微微低头,但侧脸线条优美。
雅各布开门,保持警惕:“我没叫餐。”
“莱维先生,这是酒店赠送的欢迎水果和香槟。”女人的声音柔和动听,带着点维也纳口音的德语,“另外,罗曼诺娃女士让我转告,今晚的会面改在八点,地点在‘蓝色多瑙河’餐厅。”
雅各布打量着她。很漂亮,但没什么特别。他侧身让开:“推进来吧。”
女人推着餐车进入套房,动作熟练地布置起餐桌。雅各布注意到她的手腕很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打开香槟时,动作专业,没有一滴洒出。
“您需要现在打开香槟吗?”她问,抬头看向雅各布。
就在这一刻,雅各布看到了她的眼睛——深褐色,像融化的巧克力,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某种……熟悉的东西。情报人员的眼神,无论怎么伪装,都有那种特有的警觉和计算。
“不用了。”雅各布说,“你可以走了。”
女人微笑点头,退出房间。门关上的瞬间,雅各布立刻检查了餐车和香槟瓶,没有发现监听设备或异常。但他心中的不安没有消散。
他走到电话旁,拨通了助理摩西的房间:“查一下刚才送餐的服务生,我感觉不对劲。”
五分钟后,助理回电:“酒店说确实派了人送欢迎礼,是个叫安娜的女服务员,在这里工作两年了。照片我看了,就是刚才那个人。”
雅各布稍微放松,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错了。
酒店员工更衣室,戴娜脱掉服务生制服,换上自己的衣服——一套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她对着镜子补妆,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刚才那短短三分钟,她已经完成了初步评估:雅各布极度疲惫但依然警惕,房间没有电子屏蔽设备,床头柜上放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和一瓶安眠药。更重要的是,他衬衫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机票显示,他昨天在利雅得转机。
利雅得。有趣。
戴娜从更衣室出来,没有离开酒店,而是走进了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等在那里,司机是个瘦高的年轻人。
“怎么样?”司机问。
“确认目标,获取了初步信息。”戴娜坐进后座,“现在,我需要接触他的助理。资料。”
司机递过一个平板电脑。戴娜快速浏览:摩西,四十二岁,前以国防军情报官,为雅各布工作七年,已婚,有两个孩子,妻子在特拉维夫。爱好:古典音乐,尤其是马勒。弱点:酗酒倾向,曾两次因酒后失态被内部警告。
戴娜微笑:“安排一下,今晚八点,‘音乐之友’协会有一场马勒交响曲的演奏会。我要两张票,最好是在摩西座位附近。”
“明白。”司机启动车辆,“需要什么身份?”
“艺术史博士,马勒研究者。”戴娜看着窗外飞逝的维也纳街景,“记得帮我准备一份够分量的‘研究论文’,要专业到能唬住人。”
晚上七点五十分,“蓝色多瑙河”餐厅。
雅各布坐在预定的包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伊娃还没到,这让他有些烦躁。他不喜欢等人,尤其不喜欢等一个可能正在算计他的女人。
门开了,伊娃走进来,一身宝蓝色晚礼服,金发披散,惊艳得让雅各布有一瞬间失神。
“抱歉迟到了。”伊娃微笑入座,“维也纳的交通,你知道的。”
“没关系。”雅各布努力保持风度,“你看起来很美。”
“谢谢。”伊娃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我们先点餐?这里的炖小牛肉很有名。”
用餐的前半小时,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维也纳的天气,最新的艺术展览,甚至讨论了马勒的音乐。雅各布逐渐放松,尤其是当伊娃表示“理解”他目前的处境,并暗示可以提供某种形式的支持时。
“我在联合国有些人脉。”伊娃切着盘中的牛肉,“可以帮忙淡化那些……不实指控。当然,需要你提供一些‘背景材料’,说明那些所谓的生物制剂其实是用于医疗研究的。”
雅各布眼睛一亮:“你能做到?”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雅各布。”伊娃微笑,“尤其是在国际政治里,真相往往取决于谁来讲故事,以及怎么讲。”
她举起酒杯:“为合作?”
雅各布犹豫了一瞬,然后碰杯:“为合作。”
晚餐继续进行,气氛越来越融洽。雅各布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情况没有那么糟。只要度过眼前这一关,他还能东山再起。
他没想到的是,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他的得力助手摩西正在经历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
维也纳音乐协会金色大厅。
中场休息时,摩西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脑子里还在回响刚才的马勒《第五交响曲》。这是他一周来难得的放松时刻。
“对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您是……摩西先生吗?”
摩西转身,看到一个栗色长发的女人,穿着优雅的黑色连衣裙,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古斯塔夫·马勒:未完成的交响》。
“我是戴娜·科斯塔。”女人微笑,“艺术史博士,目前在研究马勒晚期作品。我刚才注意到您听得特别专注,尤其是第四乐章……”
摩西眼睛亮了。能遇到懂马勒的人不容易,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人。
“您也喜欢马勒?”他问。
“不只是喜欢,是痴迷。”戴娜走近一步,“我觉得他的音乐里有一种……绝望的美。就像他在用音符描述世界的崩塌,但同时又在废墟中寻找希望。”
这句话击中了摩西内心深处。他最近的感觉正是如此——一切都在崩塌,但还要强撑着寻找出路。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两人聊得投入。戴娜展现了惊人的专业知识,不仅谈马勒,还谈到他的时代背景,他与阿尔玛的复杂关系,甚至分析了几个鲜为人知的手稿版本。
“您的研究太深入了。”摩西由衷赞叹,“我能拜读您的论文吗?”
“当然。”戴娜从手包中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酒店的房号。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把论文的电子版给您。不过……”她俏皮地眨眨眼,“那篇论文有三百多页,您确定要看?”
摩西接过名片,心跳加速。不仅因为学术上的共鸣,更因为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吸引力。
“我很乐意。”他说。
下半场音乐会,摩西几乎没听进去。他的思绪飘到了那张名片上,飘到了酒店房间,飘到了可能发生的对话——以及其他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深夜十一点,酒店房间。
戴娜给摩西倒了第二杯威士忌。两人已经聊了两个小时,从马勒谈到人生,从音乐谈到各自的经历。戴娜巧妙地透露自己“曾为欧洲某文化机构工作,接触过一些敏感项目”,暗示她理解摩西的世界。
摩西的警惕性在酒精和戴娜的魅力双重作用下逐渐瓦解。他开始抱怨工作的压力,抱怨雅各布的偏执,抱怨整个任务的荒诞。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在为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卖命。”摩西喝了一大口酒,“雅各布总说这是为了国家,但我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尸体,越来越糟的局面。”
戴娜温柔地握住他的手:“但你还是留下。为什么?”
“因为……”摩西苦笑,“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而且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就像这次……”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戴娜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抚摸他的手背:“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所有。有时候,分享能让负担减轻。”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摩西看着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理智在警告他,但孤独和压力压倒了一切。
“雅各布在计划一件事。”马克最终低声说,“一件疯狂的事。如果成功,可能会改变整个中东格局。但如果失败……”
“什么事?”戴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摩西深吸一口气,俯身在她耳边说:
“他要刺杀沙特亲王萨哈德,然后嫁祸给胡塞武装。”
戴娜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表情保持平静:“什么时候?怎么执行?”
“具体计划我不知道,雅各布亲自掌握细节。”马克摇头,“但我看到一份人员名单,六个杀手,都是‘野小子’的退役成员。他们三天前已经潜入大户,伪装成也门难民。”
他顿了顿,又补充:“执行时间应该是在下周,萨哈德亲王访问东部省的时候。雅各布想制造一场‘胡塞武装跨境刺杀’的假象,引发大户大规模报复,把整个地区拖入混乱。”
戴娜轻轻抱住摩西:“谢谢你的信任。我会保密的。”
实际上,在她拥抱摩西的同时,藏在耳环里的微型录音设备正在工作,记录下每一个字。
二十分钟后,摩西醉醺醺地离开房间。戴娜关上门,立刻从伪装修复工具里取出录音设备,连接笔记本电脑。
她将录音文件加密,通过卫星网络发送给伊娃。附言:“夜莺已歌唱。猎物透露,雅各布计划刺杀萨哈德亲王,嫁祸胡塞武装,六名杀手已潜入大户。”
发送完毕,戴娜走到窗前,看着维也纳的夜景。这座城市依然美丽宁静,但她知道,千里之外,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她的任务完成了——至少第一阶段。
接下来,就看伊娃怎么打这张牌了。
凌晨两点,伊娃收到了戴娜的信息。
她听完录音,沉默良久。雅各布比她想象的更疯狂,也更绝望。刺杀大户亲王?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想点燃整个中东的火药桶。
她拨通了大卫·菲尔的加密号码。
“你赢了。”她说,“雅各布确实在计划疯狂的事。”
大卫听完简报,吹了声口哨:“这家伙是真的不想活了。萨哈德亲王是大户王储最信任的顾问之一,杀了他等于向整个大户王室宣战。”
“我们该怎么办?”伊娃问。
“按计划行事。”大卫说,“把情报给赵飞,但不要直接给,通过克鲁斯转达。美国人做中间人,这样既显得你愿意合作,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赵飞会信吗?”
“他会怀疑,但会核实。”大卫说,“而一旦核实属实,他就欠你一个人情。在中东,人情比黄金还值钱。”
伊娃思考片刻:“好。我现在联系克鲁斯。”
“等等。”大卫说,“再加点料。告诉克鲁斯,如果赵飞需要,我们可以提供那六名杀手的详细资料,人情更大!”
伊娃笑了:“你还是忘不了生意。”
“我是法国人,亲爱的。”大卫也笑,“我们相信自由、平等、博爱,但更相信合理的利润。去吧,维也纳的夜还长,但大户的太阳很快就会升起。”
通话结束。伊娃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克鲁斯,是我。有条有趣的消息,关于雅各布的最新冒险。我觉得你的中国朋友可能会感兴趣……”
窗外,维也纳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