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文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屏幕上。
他忘了呼吸。
滚烫的茶水浸透了他昂贵的西装裤，他却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纹丝不动，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我的天……”
周启文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到近乎扭曲的字眼。
“他不是在做手术……”
“他是在制定规则！”
这句话，不像话语，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狠狠劈进现场每一个外科医生的认知深处。
海氏三角。
那是外科医生的禁区，是手术台上的百慕大。
多少顶尖专家在这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多少医疗事故与纠纷，都源于这片被脂肪和结缔组织包裹的、模糊不清的致命地带。
然而此刻。
在苏奇的刀下。
这个雷区，被彻底拆除了引信。
屏幕上，胆囊管和胆囊动脉，就像两根被神明之手精心擦拭过的白色电线，孤零零地悬吊在那里。
它们的走行、分叉、甚至是最细微的血管搏动，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没有任何多余脂肪的遮挡。
没有任何粘连组织的包裹。
那是绝对的清晰。
那是绝对的安全。
一种能让一个刚入门的医学生来操作，都绝不可能出错的安全！
阶梯教室里，三百多人，数百道呼吸，仿佛在这一刻被集体抽空。
刘福志的脸，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他手中的派克金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很远，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完了。
他那辆刚提的、还没来得及上牌的问界m9，那光可鉴人的车漆上，仿佛已经蒙上了一层张国栋亲手打上的、带着轻蔑笑容的蜡。
张国栋则缓缓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他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脊梁终于放松，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瞥了一眼身旁失魂落魄的刘福志，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碾压之后的、君临般的平静。
洗车？
刘福志，你也配？
操作台上，苏奇的动作已进入尾声。
最艰难的剥离已经完成，剩下的，不过是水到渠成的收尾。
上钛夹。
咔嚓。
咔嚓。
精准无误地夹闭了胆囊管和胆囊动脉。
离断。
整个过程简单得，像是在剪断两根早已被标记好的棉线。
因为所有的风险，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在之前的“逆行剥洋葱”中，被彻底、干净、永久地排除了。
苏奇放下器械。
“手术完成。”
他平静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像是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计时器猩红的数字，最终定格。
17分35秒。
比高凡，慢了整整五分钟。
全场，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鼓掌，因为他们的灵魂，还没有从那场颠覆性的、近乎神迹的手术演示中回过神来。
慢了五分钟，这……算是赢了吗？
就在所有人心生疑窦的瞬间，外科大主任拿起了话筒。
他的声音沉稳、洪亮，如洪钟大吕，穿透了整个阶梯教室的寂静。
“各位同仁。”
大主任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屏幕上那清晰到堪称艺术品的解剖结构上。
“我们刚刚见证的，不仅仅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我们见证的，是一种全新的术式理念的诞生！”
大主任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激动。
“高凡医生的速度，令人惊叹。但苏奇医生的手术，为我们展示了外科领域，一种更宝贵、更核心的东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确定性！”
“他牺牲了五分钟的速度，换来的，是百分之一百的、绝对的安全！”
“他用一种颠覆性的逆行思维，从根源上，彻底规避了传统术式中，所有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的解剖陷阱！”
“这，才是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的未来！”
轰！
大主任的这番话，如同一吨tNt，在所有年轻医生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他们看着屏幕，再回想起自己平日在手术台上，在那堆模糊不清的脂肪和结缔组织里，如同“摸奖”一般提心吊胆寻找血管的经历，只觉得头皮发麻，三观在寸寸崩裂。
原来……手术，可以这样做！
原来，清晰度，可以达到这种地步！
选手区。
高凡脸上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速度，他那教科书般的完美操作，在苏奇这种追求极致安全的、神明般的哲学面前，显得如此廉价、苍白，甚至……愚蠢。
他追求的是快。
苏奇追求的，是对。
他输了。
输得比上一次，更彻底，更体无完肤。
这一次，他输掉的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他赖以生存的、身为学霸的全部骄傲与医学信仰。
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目光涣散，彻底失去了灵魂。
后排的角落里，宁薇的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无比灼热的光。
她握紧了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几个字：
逆行剥洋葱法——新金标准。
主席台上。
周启文猛地回过神，他快步走下台阶，甚至都顾不上跟身边的院长和大主任打招呼。
他像一个苦苦追寻真理的学者，终于看到了神谕。
他径直冲向操作台，一把抓住了苏奇的手臂，仿佛抓住了神迹的边缘。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完全失去了省城专家的矜持与威严。
“小苏医生！不，苏老师！”
“您刚才的这个术式，叫什么名字？！”
“还有，刚才的手术录像，必须！立刻！拷贝给我一份！我要带回省里，立刻组织全科室学习、推广！”
面对着这位省城权威近乎失态的追问。
苏奇只是平静地推了推自己那副旧眼镜。
“周主任，这个术式……”
“我叫它，逆行剥洋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