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拿着几张手绘的肝脏解剖图，每一笔都精准凌厉，如同出自最顶级的医学图谱。
“苏医生。”宁薇声音平稳，“这是我对Lc术中，海氏三角解剖变异的几种归纳。”
她将图纸在苏奇面前摊开。
“常规的顺行解剖，在这里，”她的指尖细腻修长，此刻正轻点图上一个标注着红圈的区域，“当存在炎症或变异时，极易造成胆总管的副损伤，概率高达千分之三。”
她抬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直接，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答辩。
“你有何见解？”
苏奇的目光落在图上，指尖顺着胆囊与肝床的连接处，轻轻划过。
“顺行解剖，是把胆囊管和胆囊动脉当成了路标。”
“但它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苏奇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宁薇的目光瞬间凝固。
走错了方向？
这个说法，何等狂妄！这是在否定全世界外科医生都在使用的金标准术式！
“你说的‘错’，是指什么？”宁薇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她被勾起了强烈的、甚至带着一丝战栗的好奇。
“胆囊管和动脉，是藏在迷雾里的目标。”
“炎症、水肿、粘连、变异……任何一点意外，都会让路标变成陷阱。”
苏奇抬起头，迎上她探究的视线，眼神深邃。
“顺着陷阱去找路，一旦猜错，就是万劫不复。”
“那你的思路是？”宁薇的呼吸微微急促，她感觉自己正触碰到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
“不找路。”
苏奇的指尖在图上轻柔滑动，最后停在了最不起眼的胆囊底部。
“开路。”
“把胆囊当成一颗洋葱。”
“从最安全的肝床开始，由下而上，逆向逐层剥离。”
“当整颗‘洋葱’都被你从外到内剥离出来，只剩下最后一点连接时——”
苏奇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在宁薇的脑海中炸响惊雷：
“胆囊管和胆囊动脉，就像这颗洋葱的根须，自己会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你面前，无处可藏。”
宁薇的呼吸，为此停滞了整整三秒。
颠覆！
这是对金标准术式的，彻底的、革命性的颠覆！
她猛地在苏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像个第一次听课的顶尖学霸，拿起自己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生怕漏掉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办公室的这个角落，成了两个人的专属战场。
他们时而在手术模拟器前为了一个入路角度争论不休，时而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寻找着支撑理论的蛛丝马迹。
一次共同研究3d肝胆模型时，宁薇为了指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血管分支，下意识地伸出手。
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苏奇的手背。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突如其来的温热，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常年被消毒水浸泡得冰冷的皮肤。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晕。
“这个分支……我认为是变异的左肝管，需要优先处理。”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只是声线，在刹那间紧绷了一瞬。
苏奇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模型上，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又一次，在连续十几个小时的专注后，宁薇习惯性地摘下眼镜，揉着酸涩的鼻梁，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脆弱的疲惫感。
一小瓶还带着体温的眼药水，被轻轻递到她面前。
“润一下。”苏奇轻声说。
宁薇接过，指尖再次轻触到他的，那份温暖，清晰而真实。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头，然后沉默地滴着眼药水，镜片后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
……
普外科规培生群，“医海无涯回头是岸”。
群里沉寂了许久，终于被苏奇的一条消息引爆。
【苏奇：刚被分到肝胆胰组，主任让我优化Lc技术，最近得在模拟器材上多练练手，感觉快抽筋了。】
这条看似平淡无奇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
【李有才：卧槽！卧槽！卧槽！苏仔！你这是在凡尔赛！是吧！你绝对是在凡尔赛！】
【李有才：肝！胆！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我们医院的神仙禁地！你一个刚转正的直接进去了？还优化Lc？我们医院那台高清腹腔镜，主任都当祖宗一样供着！】
学霸赵砚修冒了出来，发了一长串文字。
【赵砚修：苏奇，冷静一点。Lc是胆囊切除术的金标准，每一个步骤都是全世界外科医生几十年经验的结晶。优化金标准……这已经不是难度高低的问题了，这在理论上近乎不可能。你现在要做的，是先融入那个环境，而不是急于表现。】
他的话里透着学霸式的严谨和担忧。
而孙悟韬的发言，则一如既往地犀利，直指要害。
【孙悟韬：啧，让你去优化Lc？这课题我熟，听说是宁薇女神都啃了好久没啃下来的硬骨头。大主任这哪是让你去镀金，这分明是把你扔进绞肉机里啊。@苏奇，兄弟，你现在可是全院的红人，也是活靶子。跟宁女神这种天之骄女凑一块儿，技术搞不定，小心传出点别的风言风语，那可比手术刀厉害多了。】
【李有才：怕个屁！我们苏仔就是要技术风评双丰收！必须拿下宁医生！这才是配得上我苏神的真命天女！】
【赵砚修：……咳，还是以事业为重。】
苏奇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调成静音。
外界的一切喧嚣、揣测、担忧，都被他强行屏蔽。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无尽的专注。
意识，如水银泻地，沉入系统空间。
‘启动，手术模拟训练！’
‘时间流速调整至最大，10:1！’
【能量消耗：100点。剩余：520\/1000。】
【时间流速调整成功，当前模拟空间流速为现实十倍。】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习。
那是一种低效的、纯粹的体力劳动。
‘调用【影像透视（中级）】所有数据，检索江城中心医院建院以来，所有腹腔镜胆囊切除术中，关于“海氏三角”的三维解剖影像模型！’
【指令确认，正在检索……】
瞬间，数以万计的、形态各异的海氏三角立体模型，如同宇宙星辰，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
正常的、变异的、罕见的。
清晰的、粘连的、水肿的。
每一个模型，都来自于一个真实的病人，精细到每一根迷走血管的走向，囊括了所有教科书上提过、甚至闻所未闻的致命陷阱。
苏奇的意识化作一把无形的手术刀。
他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虚拟解剖。
他用海量的、血淋淋的失败，去印证自己的那个疯狂判断——
所有传统的“顺行解剖”，在千变万化的变异结构面前，都存在着不可避免的、灾难性的风险。
于是，他抛弃了所有前人总结的金科玉律。
他开始疯狂练习那个由他自己命名，那个足以颠覆整个肝胆外科教科书的全新术式。
“逆行剥洋葱法”。
从最安全的胆囊底部入手，逆向分离。
第一次模拟。
失败。
手术刀撕破了脆弱的肝包膜，虚拟的鲜血染红了视野。
第一百次模拟。
失败。
超声刀能量过高，灼穿了胆囊床，胆汁弥漫。
第一千次……
第一万次……
在虚拟世界里那逝去的、长达数百小时的残酷训练后，苏奇的意识，几乎已经与手中的手术刀融为一体。
每一个角度，每一次牵拉，每一次分离。
都已化作他灵魂深处的、绝对的本能。
……
第二天清晨。
苏奇结束了一夜的模拟，走出值班室，只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医院的公告栏前，围着一些年轻医生。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崭新的红头文件——“江城中心医院青年医师技能大赛”正式重启。
比赛项目，赫然便是：
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苏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
在已报名参赛的人员名单最上方，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到刺眼的名字。
高凡。
苏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平静的弧度。
他知道。
这场比赛，将不只是一场技术的较量。
它更是一场新旧理念的，正面冲撞。
而他，将亲手为那个充满妥协与墨守成规的旧时代，划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