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外科，主任办公室。
消毒水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与浓郁的茶香混杂在一起。
张国栋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苏奇，眼里的欣赏、激动、甚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与有荣焉。
“你小子，今天可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张国栋亲自给苏奇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自己则重重地坐回那张会吱呀作响的皮椅上。
“全院上下，现在聊的都是你那台手术。”
“刚才医务科打电话来，说你破格留院的手续，他们连夜给你办，公章都快盖冒烟了！”
苏奇双手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始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谢谢主任栽培。”苏奇开口，声音沉稳。
“别谢我，这都是你自己拿手术刀，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张国栋摆了摆手，身体向后一靠，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说吧。”
“刚下手术台，一台震动全院的手术，不去休息，跑我这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喝杯茶。”
苏奇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迎着张国栋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和退缩。
“主任，我想申请调组。”
张国栋愣了一下，旋即失笑：“调组？你在我们普外一组待得不好？周健他们几个，现在看你跟看神仙一样，谁敢给你气受？”
“一组很好。”
苏奇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出了他真正的目标。
“我想申请，加入肝胆胰外科专业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毛猛地扬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肝胆胰外科！
普外科领域的金字塔尖！
外科皇冠上最璀璨，也最致命的那颗明珠！
在江城中心医院，那个专业组就是禁地，由外科大主任亲自坐镇，里面的成员，个个都是从全院外科系统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战将。
苏奇，一个规培期才刚刚被强制结束的年轻人，竟然把目标直接锁定在了最高峰？
这已经不是野心了，这是疯狂！
“理由。”
张国栋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刚才的欣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胃肠专业的手术，对我来说，能获取的经验已经非常有限了。”
苏奇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需要更复杂的病例，更高难度的术式，去攀登更高的山峰。”
他需要最锋利的磨刀石，来磨砺自己这把名为“系统”的刀。
他需要攀登更高的山峰，才能解锁更强的权限。
而肝胆胰，那片解剖结构如同迷宫、血管变异层出不穷的人体禁区，正是他现在最渴望的战场！
张国栋死死地盯着苏奇。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一丝一毫大获全胜后的骄傲自满。
那里面，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对更高技术的渴望，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小子，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
他是在把今天这场震动全院的胜利，当成跳向更高处的踏板！
“你这头犟牛……”
张国栋忽然长叹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却没点燃，只是死死地夹在手指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一刀下去，改变的不只是一个病人的命！”
“更是咱们江城中心医院普外科，在整个省里的名声！”
他站起身，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你今天露的这一手，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主治的水平了。你的潜力，不可限量。我希望你，能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我们江城中心医院，在省里算二流，全国更是排不上号。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缺少一个能在全国叫得响的王牌专业，缺少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顶尖人物！”
张国栋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望。
“苏奇，你就是那块能改变一切的璞玉！”
“你有机会，带领我们普外科，不，是整个江城中心医院，去跟省城那帮眼高于顶的专家掰掰手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国栋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
“但是，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你这根弦，绷得太紧了！人不是机器，天天这么熬，二十四小时围着手术台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他指了指苏奇的脸：“你自己照照镜子，眼圈比熊猫还黑。再这么下去，我怕你没在手术台上累垮，精神先垮了！”
“还有，肝胆胰那个组，是龙潭虎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张国栋把没点燃的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主任亲自带队，宁薇那样的天之骄女也在里面。那里的强度和压力，比普外一组高十倍不止！”
“最关键的是，你今天风头出得太大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知道多少人眼红你，甚至在背后恨你，等着你摔跟头！”
“你现在过去，就是个活靶子，所有人都会拿着放大镜看你，等着你犯错！你那点锋芒，不收敛起来，会把你扎得遍体鳞伤！”
“到了新地方，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要低调，要谦虚，把你的脾气和棱角都给我藏起来！多做事，少说话！听懂了没有？”
这一番话，张国栋说得又快又急，是警告，更是倾尽全力的爱护。
他怕这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天才，因为太过锋利而中途夭折。
苏奇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张主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玉良言。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高凡投向他的，那淬毒般的眼神。
但，那又如何？
“主任，您的好意，我都明白。”
苏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能刺穿一切阻碍。
“但是，我必须去。”
雄鹰，不可能永远留在安逸的巢穴。
张国栋看着他那双眼睛，最后所有的担忧、劝告、甚至命令，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决绝的叹息。
“我就知道……你这头牛，十架航母都拉不回来。”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像是在内心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抓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
那部电话，是院内专线，代表着最高级别的指令传达。
“接外科大主任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
张国栋看了苏奇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既有“你小子给我争口气”的期许，又有“老子今天就为你赌一把”的豪迈。
他对着话筒，沉声开口。
“大主任，是我，国栋。对，刚忙完。有个事……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我科里的苏奇医生，对，就是今天主刀的那个，他有个想法……”
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用口型对苏奇说。
“大主任让你，现在过去。”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