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大主任的决定，像一颗重磅炸弹。
它在江城中心医院这潭深水之下，无声引爆。
但那股恐怖的冲击波，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大主任批准了，苏奇主刀！”
“主刀算什么？你知道一助是谁？”
“谁？”
“大主任！他要亲自给那个规培生拉钩！”
走廊里，几个小医生压低了声音，可眼睛里的震惊根本藏不住。
规培生主刀？
全院外科的泰山北斗，给他当助手？
这不是破格。
这是在颠覆江城中心医院立院二十年来的所有规矩！
“还有更劲爆的。”
“这台手术，全程对示教室进行高清直播。”
“直播？那是公开处刑吗？”
“谁知道大主任到底要干什么？要么，是想让苏奇一步封神；要么，就是让他当着全院的面，摔得粉身碎骨。”
消化内科。
刘长青主任听到消息时，手里的紫砂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咔嗒”的脆响。
他脸色铁青。
“荒唐！”
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拿病人的生命当儿戏！拿我们医院的百年声誉开玩笑！”
刘长青死死压着火气，对科室秘书下令：“通知科里所有人，明天准时去示教室观摩。”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规毕生，最后怎么收场！”
医生办公室里。
高凡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斯文的脸上，显得阴气森森。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
大主任亲自当一助？
全院现场直播？
这个剧本，比他预想中任何一个，都更加完美。
苏奇，你站得越高，摔下来时，那声音才会越响亮，越悦耳。
一台从理论上就注定失败的手术。
它不仅会彻底毁掉苏奇的职业生涯。
连带着张国栋，甚至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主任，声誉都将被无情地拖下水。
“苏奇，你真以为这是天大的机会？”
高凡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光标上，喃喃自语。
“不，这是你的死刑判决书。”
他拿起手机，在普外科的科室群里，平静地发出了一条信息：
【通知：明天上午八点，7号手术室有重要手术直播，请大家务必准时到示教室学习观摩。】
“学习”这两个字，被他打得充满了刻意的反讽。
值班室。
与外界山雨欲来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奇坐在床边，双眼紧闭。
外界的一切质疑、嘲讽、压力，都被他强行屏蔽在了脑后。
他所有的精神力，都高度集中在脑海中的系统空间里。
‘启动，手术模拟训练。’
【能量消耗：50点。剩余：120\/200。】
【载入患者模型……模型构建完毕。】
一个高清、立体、带着数据光流的三维解剖模型，在苏奇脑中轰然展开。
这不是教科书上任何一张标准的解剖图谱。
这是对12床那位老人身体内部构造，进行的一比一精准复刻。
中级影像透视带来的海量微观数据，让这个模型的精度，甚至达到了每一根毛细血管和神经末梢的级别。
苏奇的意识化作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开始了模拟。
开腹，探查。
胃壁僵硬，触感坚韧，是典型的皮革胃。
他将视野瞬间放大，精准锁定系统早已提示过的“钙化虫卵”核心区域。
第一次模拟。
剥离过深，损伤了粘膜下层的血管丛，视野瞬间被染红！
【模拟失败。】
第二次模拟。
入路角度出现0.5毫米的致命偏差，刀尖未能触及病灶核心。
【模拟失败。】
……
第十七次模拟。
苏奇的“手术刀”像最灵巧的绣花针，精准地沿着纤维化的组织间隙缓缓滑动。
他完美避开了那些因慢性炎症而杂乱增生的微血管网。
最终，刀尖分毫不差地抵达了那个被层层包裹的钙化点。
他需要记住这个路径。
记住这个独一无二的手感。
记住每一次呼吸，对腹腔镜下那微小视野的细微影响。
在现实的手术台上，他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定生死。
口袋里的手机在持续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循环往复。
是“医海无涯回头是岸”的群聊。
【李有才：卧槽！卧槽！苏仔！你要c位出道了？全院直播？太他妈炸裂了！】
【孙悟韬：炸个屁！@苏奇，兄弟看到回话！大主任亲自给你当一助？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你老实说，到底有几成把握？】
【赵砚修：苏奇，保持冷静。我们无条件挺你。但记住，任何情况下，先保护好自己。】
苏奇没有看手机。
他完全沉浸在无尽的模拟中，一遍，又一遍。
第九十七次模拟。
【模拟成功。完成度：100%。】
【路径已锁定，肌肉记忆已固化。】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角度，都已经被他用海量的精神力，死死地刻进了灵魂深处。
手术当天，清晨。
江城中心医院，手术层。
空气中弥漫着比平时更加浓重、更加肃杀的消毒水味。
气氛安静得诡异。
苏奇换好洗手衣，走向7号手术间。
沿途，所有遇见的护士和麻醉医生，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他身上。
没有鼓励，只有审视、探究，和一丝丝怜悯。
尹雪早已在器械台前忙碌。
她正在清点器械，动作精准、迅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银色的器械在她手中轻柔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音。
“尹老师。”
苏奇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尹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你要的显微精细分离钳和7-0的proline血管缝线，都准备好了。”
尹雪的声音很稳，像机器一样精准。
这些是显微外科才会用到的顶级器械，一台常规的胃部探查手术，根本用不上。
尹雪没有问苏奇为什么要这些，她只是完美地执行了术前的所有准备。
“谢谢。”
苏奇刚说完，尹雪就递给他一瓶高渗葡萄糖，透明的吸管已经贴心地插好。
“张主任交代的。”
她补充了一句，似乎是解释自己这个动作的动机，然后继续低头核对器械，不再看他。
“让你上台前，补充能量。”
苏奇接过葡萄糖，没有犹豫，猛吸了几大口。
甜腻到发齁的液体滑入喉咙，迅速转化为最直接的能量，补充着他因彻夜模拟而几乎耗尽的体能。
示教室。
距离手术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这里已经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院长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消化内科刘主任、影像科李主任，以及所有参与过那场“金标准”会诊的专家，悉数到场。
他们是来见证自己的专业权威，被再一次扞卫。
或者，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规培生，踩在脚下，狠狠羞辱。
高凡坐在第三排的黄金位置，视野极佳。
他甚至带来一个全新的笔记本，准备一帧一帧地，记录下苏奇的每一个失误，每一个丑态。
“来了来了，张主任来了。”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张国栋大步走进示教室，他没有落座，而是像一尊铁塔，直接站在了大屏幕的侧面，双臂抱在胸前。
院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老张，你这次，玩得太大了。”
张国栋神情无比严肃，目光死死地直视着漆黑的大屏幕。
“我相信我的学生。”
7号手术间外，洗手池。
苏奇站在冰冷的池前，用无菌刷，仔仔细细地刷着自己的前臂，从指尖到手肘。
水流冲刷着丰富的泡沫，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自己。
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
模拟了九十七次，他早已找到了那条通往真相的，唯一的生路。
“苏医生。”
一个低沉、厚重，充满了力量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奇缓缓转身。
外科大主任已经换好了洗手衣，就站在他身后。
这位江城外科界的泰山北斗，此刻正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审视着他。
“准备好了吗？”
大主任问。
苏奇重重地点头。
“好。”
大主任拧开水龙头，开始刷手，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今天，我是你的一助。在手术台上，你发号施令，我来配合你。”
“但是，苏奇。”
大主任忽然停下动作，晶莹的水珠从他指尖滴落。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一把鹰隼的利爪，要撕开苏奇所有的伪装。
“如果你错了，这个代价，你必须自己一个人，全部承担。”
苏奇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不会错。”
两人并肩走进7号手术间。
无影灯骤然亮起，雪亮刺眼的光芒，瞬间聚焦在手术台的中心。
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麻醉机发出“滴答、滴答”的规律声响，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生命节拍。
尹雪已经穿好无菌手术衣，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站在器械台旁，严阵以待。
苏奇走到主刀位，站定。
他低头，看着病人那片已经被碘伏消毒成黄褐色、铺上了无菌巾单的腹部。
示教室里，巨大的主屏幕瞬间亮起。
高清的术野画面，和苏奇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央。
所有的交谈声、议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苏奇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助手位的大主任，和器械台旁的尹雪。
他深吸一口气，向尹雪，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手术室和示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