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在虚无中滑行,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只在身后留下淡淡的空间涟漪,旋即被宇宙的永恒寂静所吞没。糖糖和小雅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或许是因为穿越空间褶皱时精神上的无形消耗,也或许是星槎内部那令人安心的恒定环境使然。当糖糖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时,舷窗外已不再是漆黑幕布上拉长的光丝,也不是那绚烂夺目的星云漩涡,而是一幅相对“平静”却依旧震撼的景象。
一颗散发着温和橘黄色光芒的恒星,占据了视野的一角,它不像太阳那般刺眼灼热,光芒显得更加厚重和古老,仿佛一位步入暮年的长者,平静地释放着余晖。在这橘色太阳的照耀下,远方悬浮着几颗轮廓模糊的行星剪影,大小不一,沉默地沿着亿万年来不变的轨道运行。
“舅舅……”糖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趴在舷窗上,小鼻子几乎抵着冰凉的内壁,“这个太阳……怎么是橘子的颜色呀?它不烫吗?”
林枫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闻言,目光扫过那颗橘色恒星,语气平淡无波:“年岁久了,火气便小了。”
小雅也醒了,她安静地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她没有立刻凑到窗边,而是先感受了一下体内气息的流转,发现比睡前更加圆润充沛,这才将目光投向窗外。当看到那颗橘色太阳时,她轻轻“咦”了一声,细声细气地说:“它……好像有点孤单。”
林枫看了小雅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孩子天生灵体,对能量的感知确实敏锐。这颗恒星已步入演化末期,能量输出稳定但趋于衰减,其星系内的生命迹象恐怕早已凋零,确实透着一股“孤单”的死寂。
星槎并未驶向任何一颗行星,而是朝着星系外围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航去。随着距离拉近,那片虚空渐渐显露出不寻常之处。那里的星光背景有着极其微弱的扭曲,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微微晃动的毛玻璃。
“舅舅,前面有什么东西吗?星星怎么看起来花花的?”糖糖歪着头,努力睁大眼睛。
林枫没有回答,只是操控星槎径直朝那片扭曲的空域驶去。当星槎的船首触及那片区域时,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无朋的人造物,静静地悬浮在星空之下。那是一个由无数段银灰色弧形结构首尾相接而成的宏伟星环,其直径庞大到难以估量,仿佛将整个橘色恒星系统都笼罩在其内环之下。星环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恒星的橘光,偶尔有细微的、规律性的蓝色光带沿着环体飞速流转,又悄无声息地隐没,显示出它并非死物,内部仍蕴含着某种运转的能量。星环之上,还能看到一些类似港口、塔台般的凸起结构,但都黯淡无光,寂静无声。
这景象,比之前任何自然形成的宇宙奇观都要令人震撼。因为它带着明确无误的“人造”痕迹,诉说着一个曾经高度发达、如今却已沉寂的文明。
“哇……”糖糖张大了嘴巴,发出无声的惊叹,小手指着那巨大的圆环,“好……好大的圈圈!比我们幼儿园的呼啦圈大好多好多倍!”
小雅也屏住了呼吸,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她从这巨大的星环上,感受到的不是自然星云的磅礴能量,而是一种冰冷的、秩序井然的、却又死气沉沉的残余波动,就像走进一座宏伟却空无一人的宫殿,让人心里发慌。
星槎缓缓靠近星环,在其面前,渺小得如同飞向摩天大楼的一粒尘埃。林枫的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触须,蔓延开来,仔细探查着这座寂静的巨构。星环内部结构极其复杂,遍布着早已停止工作的各种装置和通道,许多地方有明显的破损痕迹,像是经历过某种剧烈的冲击或漫长岁月的侵蚀。没有检测到任何生命迹象,也没有防御系统被激活的征兆,只有最基础的维持结构稳定的能量还在最低限度地流淌,如同植物人的心跳。
“舅舅,这个大大的圈圈是谁做的呀?里面有人吗?”糖糖回过头,好奇地问。
“造它的人,已经不在了。”林枫的声音在空旷的星槎内响起,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不在了?去哪里了呀?”糖糖追问。
“或死,或走。”林枫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糖糖似懂非懂,但“死”字让她有点害怕,她缩了缩脖子,又看向那巨大的星环,小声说:“它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很孤单呀?”
小雅轻轻拉了一下糖糖的衣角,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多问。小雅能感觉到,舅舅似乎正在专注地探查着什么。
林枫确实在感知。这座星环,以及这个沉寂的星系,都隐隐与他体内那九块碎片散发出的某种古老波动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尤其是那块蕴含信息传导特性的深蓝碎片,对星环内部残留的某些信息片段反应更为明显。这里,或许曾经是某个远古文明的重要枢纽,甚至可能与他所要寻找的最终奥秘有关联。
星槎沿着星环的外缘缓缓飞行,如同一个考古学家在审视一件巨大的史前遗物。飞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应该是供舰船进出的缺口,但此刻被一层浑浊的、仿佛由能量和尘埃混合形成的屏障所封锁。
林枫操控星槎,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看似厚重的屏障,进入了星环的内部空间。
内部更加广阔,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金属构成的圆形峡谷。两侧是望不到顶的“崖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口和延伸出来的金属架构,许多地方已经断裂、扭曲,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和管道残骸。一些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飞船残骸如同化石般,静静地漂浮在环形通道的中央,有些还保持着相撞或爆炸瞬间的姿态,凝固了某种灾难性的瞬间。虚空中,偶尔飘过一些细小的、不知是何用处的金属碎片,缓慢地旋转着。
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星环内壁某些还在苟延残喘的光源,投射出斑驳而微弱的光斑,更添几分阴森和寂寥。
糖糖看着外面那些破破烂烂的“大铁块”(飞船残骸),有点害怕地往林枫身边靠了靠:“舅舅,这里怎么这么破呀?好像……好像被大风刮过一样。”
小雅也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温度上的,而是这种绝对的寂静和破败带来的心理上的压迫感。她体内那股亲近生机的灵觉,在这里感到了极大的不适,仿佛踏入了一片生命的禁区。
林枫没有理会孩子们的些许不安,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内壁上一个相对完好的、类似观测台或者控制中心的凸出平台上。星槎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与平台对接。舱门打开,门外是一条幽深、空旷的金属通道,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氧化和尘埃的陈旧气味。
“在此等候。”林枫对糖糖和小雅吩咐道,他的身影已出现在通道入口,一步踏入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暗之中。他要去看看,这座沉默的星环,是否还保留着一些有用的“记忆”。
星槎内,只剩下糖糖和小雅,以及舷窗外那一片死寂的、如同巨型坟墓般的星际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