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高了。
两侧的观众台上,人也渐渐坐满了。
有拖家带口来的,有呼朋唤友来的,有从城外赶了十几里路来的。
卖瓜子花生的小贩在台阶上窜来窜去,吆喝声比擂台上的动静还大。
有买不起票的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往场子里看,嘴里含着的糖葫芦把腮帮子顶出一个鼓包。
方圆注意了一下,书吏和老者那边已经撤下去了,桌子搬走了,
棚子也拆了,那块地方空出来,什么也没留下。
显然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该筛的筛了,该过的过了,站在这块空地上的人,就是今年清河擂的全部选手。
可正前方那一排座位,依旧是空的。
太师椅摆得整整齐齐,铜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茶壶茶杯擦得锃亮,可椅子上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一个主事的出来说句场面话和什么时候开始。
一开始还能沉住气的候选武者们,此刻有些坐不住了。
有人开始东张西望,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往那排空椅子那边看了又看。
“怎么还没人来?”
“不是说郡城的大人物要来吗?”
“不会是骗人的吧?”
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干脆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拔草。
郡城那堆人里也有人皱眉,只是碍着面子,没好意思表现出来。
白衫武者没注意那些,他正低头翻自己的衣兜,翻了半天,
掏出一块肉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来。
“兄弟,吃不?还不知道啥时候开始呢,先吃点垫垫?”
方圆看了看那块肉干,又看了看白衫武者那张憨厚的脸,伸手接过来。“谢了。”
衫武者咧嘴一笑,自己也掏出一块,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这是俺师傅临走前给俺的肉干,味道还行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干,又补了一句,“俺师傅说了,这次出来就是让俺出来见见世面。”
方圆咬了一口。肉干硬得很,嚼起来费劲,可越嚼越香,有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他嚼着,看了一眼白衫武者,粗布衣裳,磨得发白的领口,憨厚的笑脸。
粗布衣裳底下的身子骨,壮实得像头牛。
那蓬勃的生命力,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
能教出这种徒弟的,至少得是个三品武者。看样子像是隐居在哪个村子里,守着几间土房,带这么一个徒弟。
“你师父咋不来看看?”方圆随口问了一句。
白衫武者嚼肉干的动作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肉干,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抽噎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他死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在带着我冲出叛军防线的时候,死了。”
方圆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寒山郡,想起那些零零碎碎听到的消息,叛军,乱兵,死人,逃难的人。
眼前这个憨厚的年轻人,是从那里面闯出来的。
“抱歉。”方圆说。
白衫武者抬起头,又咧嘴笑了。
“没事。”他把那半块肉干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俺们寒山郡来的人不少,可是最终能到清河擂的就我一个。
俺就想来看看,这雾水郡的武者,是不是俺师父说的那么厉害。”
方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里那块肉干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寒山郡,雾水郡一地之隔却是宛如天堑,寒山郡战乱显然是没有能力在组织武者擂了....
可白衫武者没有怨恨,只有得之坦然,输之淡然..一切从心
顿时,方圆对眼前这武者又高看了几分....
“待会上台遇见你,我可不会留手。虽然你很强。”白衫武者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亮亮的,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东西。
方圆笑了。“我也是。”
他知道,这是一个纯粹的武者。
对这种人的尊重,不是手下留情,不是让他一招半式。是堂堂正正地,站在他对面,用尽全力。
白衫武者也笑了,又掏出一块肉干,塞进嘴里:
“那就好。俺师父说了,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但还没打就认输,丢人。”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棚子下,有了动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方兄。”
“方兄。”
方圆转过头。皇甫英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往前凑了两步。
“皇甫公子?”方圆有些意外。有些日子没见了。
皇甫英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心那个拿金棍的人。他是雾水郡伯爵府的公子,陈伯昭。”
方圆眉头一挑。
原来他就是陈伯昭。
红木板上排名第三的那个名字,1赔1.2,郡城来的大热门。伯爵府的公子。怪不得有狂的底气。
皇甫英张了张嘴,往棚子底下看了一眼。
陈伯昭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金棍竖在旁边,比他的人还高出一截。皇甫英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
“方兄,你要小心他。他不是什么好人。”
方圆眉头一挑:“怎么说?”
皇甫英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
“无论他跟你说过什么承诺,都不要信。他刚才在外面说....”他顿了顿,
“说要招揽你当他的棍侍。还说……若是不从,就杀你全家。”
方圆眼神一凝。
杀他全家?
他握紧刀柄,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还有呢?”
皇甫英摇头:“没了。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声。你……你小心。待会上台,尽量避开这人。”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他跟方圆说了话。
方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微动了动。
杀他全家。很好。
远处,陈伯昭微微睁开眼。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方圆这边看过来,目光隔着半个空地对上。
陈伯昭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在空地上说话时不一样,不张扬,不霸道,
甚至带着几分腼腆,像个邻家少年被人多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露出这种表情,意味着他盯上你了。
他冲方圆笑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旁边,周彦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第三轮。”周彦之说。
陈伯昭一愣,睁开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