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恙回到那座城市时,已经是三个月后。
北极的寒风还残留在记忆的褶皱里,但眼前的街道依旧拥挤、嘈杂、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早餐摊的油烟味。他骑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tGmb配发的,有保温箱和灵能稳定装置,车身上喷着不太显眼的“特殊事务协调办公室”字样——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透明收纳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件东西:缺角的瓷砖碎片、老旧的硬盘、儿童涂鸦画、一缕用红绳系好的头发、半块碎掉的反光镜、一颗磨得发亮的纽扣……都是那些都市鬼怪们给他的“礼物”。
后排座捆着三个大号行李箱,箱子里是他从北极带回来的“实习生”。
绿灯亮了。陈无恙拧动电门,电动车汇入车流。他拐进熟悉的街区,在“老王烧烤”门口停下——店还没开门,但后厨已经亮着灯。他敲了敲后门。
门开了,老板娘王姐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菜刀。看到陈无恙,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陈?好久不见!听说你……调去特殊部门了?”
“算是吧。”陈无恙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个纸袋,“给,北极带回来的纪念品——熏驯鹿肉干,味道挺特别。”
王姐接过,往袋子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那边……没事了吧?上个月新闻说北极出现罕见极光,还有专家说什么‘冰川异常运动’,搞得人心惶惶的。”
“没事了。”陈无恙说,“至少暂时没事。”
他离开烧烤店,骑向下一个地点。
银辉大厦。
旋转门依旧在转,保安依旧在打瞌睡。陈无恙没走电梯,他从消防通道上楼,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走到17楼时,他停下。
那行红色喷漆还在墙上:“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上班?”
落款:2019.3.15。
陈无恙从收纳盒里取出那个硬盘。他把硬盘轻轻放在墙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大小的灵能谐振器——这是程序员鬼的父亲,那个永远加班的程序员鬼,用自己最后的执念凝聚出的“转换器”。
他把谐振器插进硬盘接口。
硬盘指示灯亮起,发出轻微的读写声。几秒后,墙上的那行红字开始变淡,不是被擦掉,是像墨迹溶于水般,一点点消散。最后完全消失,墙壁恢复原本的灰白色。
与此同时,硬盘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玲玲,生日快乐。爸爸给你写了个小程序,你点开看看。”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段简单的旋律——是《生日快乐歌》,用电子音合成的,有些生硬,但每一个音都很准。
旋律结束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爸爸可能……要加班很久。但这个程序会一直陪着你。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想学编程,就看看源代码——爸爸把所有的注释都写好了,从哪里开始,遇到问题怎么办……都写在里面了。”
“要好好吃饭,听妈妈的话。”
“爸爸爱你。”
声音结束。硬盘指示灯熄灭。
陈无恙收起硬盘和转换器。他转身下楼时,隐约听到17楼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接着是键盘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然后是永远的寂静。
那个程序员鬼,终于可以下班了。
21楼,施工围挡还在。陈无恙走进去,焦糊味已经淡了很多。他把那枚缺角的瓷砖碎片放在烧黑的墙壁前,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温。
围挡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数据分析显示,这块瓷砖的温度比环境温度高0.3摄氏度。”那个烧死产品经理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近乎偏执的精确,“但它的热源不明,不符合常规导热模型。有意思。”
“它本来就不是用来分析数据的。”陈无恙说,“是让你记住,有人曾经很珍惜它——即使它只是一块破瓷砖。”
围挡后沉默了很久。
“逻辑无法理解。”产品经理说,“但数据……确实显示它的‘情感承载值’异常高。我可能需要更新一下分析模型。”
“慢慢更新吧。”陈无恙转身离开,“你有很多时间。”
走出银辉大厦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陈无恙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特制的App——tGmb开发的“灵体生态监测平台”,界面像外卖接单系统,但显示的不是订单,是一个个闪烁的光点:绿色是稳定状态,黄色是轻微异常,红色是需要干预。
现在整个城区的地图上,密密麻麻有上万个光点。大部分是绿色,少数黄色,红色只有三个。
其中一个红色光点在城南老戏台。
陈无恙骑车过去。老戏台是民国建筑,早就废弃了,平时只有些流浪汉和野猫。但今天,戏台前围着十几个人——不,不全是人。
有无面外卖员,有跳楼审计鬼,有车祸鬼小李,还有几个陈无恙没见过、但看起来也是都市鬼怪的家伙。他们围成一个圈,中间站着三个身影。
三个晶裔实习生。
他们现在是人类形态——至少外表是。纳兹·凯尔教了他们基础的形态拟态技术,让他们能暂时拟化成普通年轻人的样子。但细节还是出卖了他们:皮肤过于光滑没有毛孔,眨眼频率太低,站姿过于笔直像尺子量过。
其中一个晶裔(拟态成戴眼镜的男生)正举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若函数f(x)在区间[a,b]上连续,则在[a,b]上至少存在一点ξ,使得f(ξ)等于……”
“停停停!”跳楼审计鬼打断他,她今天没数瓷砖,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不是让你背书!是让你理解!理解什么叫‘存在至少一点’——就像我们这些鬼,即使死了,散了,也要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至少‘存在’过!”
晶裔实习生茫然地眨眼。
无面外卖员叹了口气,转向陈无恙:“陈哥,你回来了。这三位……学习热情很高,但理解能力有点……”他斟酌用词,“抽象。”
陈无恙看着那三个晶裔。他们脸上写满了困惑,那是一种跨越两万八千年、跨越物种鸿沟的困惑。
“他们学多久了?”
“三天。”车祸鬼小李说,“从《唐诗三百首》到《微积分》,从《劳动合同法》到《如何与人有效沟通》,全试过了。效果……你也看到了。”
陈无恙走到三个晶裔面前。他们立刻站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放下书。”他说。
晶裔们放下书。
“跟我来。”
陈无恙带他们离开老戏台,走进旁边的老街巷。巷子里有菜市场,下午时分,摊位大多收了,但还有几个老人在择菜、下棋、闲聊。
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正收摊,她推着小车,车轮卡在路面的坑里。陈无恙示意,三个晶裔立刻上前——他们力气很大,轻松把车抬了出来。
老太太连连道谢,从车里拿出三块还温热的豆腐:“来,尝尝,自家做的。”
晶裔们看着手里的豆腐,不知所措。
“说谢谢。”陈无恙低声提醒。
“谢……谢谢。”晶裔实习生们生硬地重复。
老太太笑了,推着车走远。
他们继续走。巷子深处,有个流浪汉靠在墙边睡觉,身边趴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狗看到陌生人,警觉地抬起头,但没有叫。
陈无恙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半根火腿肠,剥开,递给狗。狗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叼走,跑到角落去吃。
“它在害怕,但也很饿。”陈无恙说,“害怕让它警惕,饥饿让它冒险。这就是‘活着’——在矛盾中做选择。”
晶裔们看着那只狗。
“我们以前……”拟态成眼镜男生的晶裔开口,“不需要选择。一切都按协议、按最优解进行。离开,留下,冰封,苏醒……都是计算好的。”
“那现在呢?”陈无恙问。
“现在……”晶裔看着自己拟态出来的、属于人类的手,“现在很混乱。数据太多,变量太多,无法计算。那个老太太为什么要给我们豆腐?她能得到什么回报?那只狗为什么不叫?它应该在陌生生物接近时发出警告,这是生存本能……”
“因为信任。”陈无恙说,“老太太相信我们是好人。狗……可能只是太累了。”
“信任和累,无法量化。”
“所以无法计算。”陈无恙站起来,“但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看着这里的街道——这一切,都是无法计算的。两万八千年里,你们在冰里计算出了什么?”
晶裔们沉默。
“计算出了‘我们不够好’?”陈无恙继续,“计算出了‘我们是失败者’?计算出了‘需要等待重评’?”
他指向巷子口,那里有个外卖员正匆匆跑过,手机里传出“您有新的订单”的提示音;有个母亲推着婴儿车,孩子在哭,她低声哼着歌哄;有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散步,走得很慢,但谁也没有催谁。
“看看他们。他们从不计算自己‘够不够好’。他们只是活着,今天接单,明天也许被差评;今天哄孩子,明天孩子会长大离开;今天一起散步,明天也许就有人先走。”
“但他们依然在做这些事。”
陈无恙看着三个晶裔。
“你们想要‘重评’?想要证明自己‘值得存在’?”
“那就别计算了。”
“去活着。”
“像他们一样。”
他转身离开巷子。走了几步,回头,看到三个晶裔还站在原地,但他们的姿势变了——不再像士兵,肩膀微微放松,头微微侧着,在“观察”那些来来往往的、无法计算的人类。
拟态成眼镜男生的晶裔,慢慢地、不太熟练地,弯下腰,摸了摸那只流浪狗的头。
狗没有躲。
那天晚上,陈无恙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城郊的公共墓地。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小小的、无名的石头。
他蹲下来,从收纳盒里取出小女孩玲的那张画。
画上的房子、三个人、太阳、花,还有那个骑电动车的小人,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陈无恙记得每一个线条。
他把画放在石头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折的房子。那是他用彩纸折的,很粗糙,窗户都歪了。
“玲玲。”他轻声说,“房子不会卖了。我保证。”
风轻轻吹过,纸房子晃了晃,但没有倒。
陈无恙在石头前坐了很久。直到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一盏盏熄灭,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时,他看到墓地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一个人。
是无面外卖员,他身边站着跳楼审计鬼、车祸鬼小李、泰国古曼童、日本裂口女、吸血鬼……还有那三个晶裔实习生,以及更多陈无恙见过或没见过的都市鬼怪。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无恙走过去。
“都来了?”
“差不多。”无面外卖员说,“听说你要走了。”
“不是走。”陈无恙说,“是换个方式继续。tGmb在西北设立了一个‘跨物种共存试点社区’,我需要去那边待一段时间,协助晶裔适应,也研究怎么让灵体更好地……‘存在’下去。”
他顿了顿:“你们可以一起去。那里有专门设计的灵能环境,能让你们维持形态更久,甚至……慢慢恢复一些生前的感知。”
鬼怪们沉默着。
跳楼审计鬼第一个开口:“我……我还是留在这里吧。那栋楼的瓷砖,我才数到一半。而且最近发现,17楼那个程序员走了之后,瓷砖的排列规律好像变了……我得重新数。”
车祸鬼小李挠挠头(如果那能算头的话):“我也留下。滨江路那个十字路口,最近新装了个红绿灯,我还没摸清楚它的变灯规律——以前那个,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过。”
一个接一个,鬼怪们轻声说着留下的理由。
要等的人还没来。
要还的债还没还完。
要守护的东西还没消失。
要数清的账目还没对完。
最后,只剩下三个晶裔实习生,和几个看起来格外虚弱、快要消散的灵体表示愿意跟陈无恙走。
陈无恙点头:“好。留下的,我会让tGmb定期来维护这片区域的灵能环境。要走的,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墓地出口。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对了。”他说,“那个试点社区,也需要外卖员、审计员、程序员、产品经理……什么都需要。如果哪天你们数腻了、等累了、想换个地方看看——”
他笑了笑。
“随时欢迎。”
鬼怪们没有回答。但他们身上,那些微弱的、属于灵体的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在说:知道了。
离开墓地时,天已经亮了。陈无恙骑着电动车,载着几个行李箱和愿意同行的灵体,驶向城外的集合点。
路过银辉大厦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23楼的某个窗户后,那个喜欢收集眼球的女鬼室友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对他挥了挥手。她今天没有戴面膜,脸色依旧苍白,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陈无恙抬手回应。
电动车继续前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收音机里在播报新闻:“……北极冰川异常运动已停止,科学家称可能是周期性地质活动……”“……昨夜全球多地出现罕见极光,专家表示对日常生活无影响……”
陈无恙关掉收音机。
手机震动,是tGmb的专用通讯App发来消息:“陈专员,试点社区第一期工程已竣工,首批晶裔居民将于明日抵达。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前报到,参加融合培训会议。”
他回复:“收到,正在路上。”
又一条消息弹出,是外卖平台的那个旧账号——他很久没登录了,但App还在手机里。消息是系统推送的:“您有长时间未接单,是否考虑重新上线?新用户注册可享……”
陈无恙看着那条消息,几秒后,点了“暂时不需要”。
电动车驶出城区,开上通往西北的高速公路。后视镜里,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后。
副驾驶座上的收纳盒里,那些小礼物安静地躺着。
它们的主人,有的已经消散,有的选择了留下,有的正在学习如何“存在”。
但每一个,都曾在这座拥挤的城市里,努力地、笨拙地、甚至可笑地,发出过一点微光。
陈无恙握紧车把,目视前方。
道路很长。
但灯光已经亮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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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三个月后
西北戈壁深处,“曙光”跨物种共存试点社区。
陈无恙抱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办公楼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社区刚建成三个月,一切都在摸索中,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协调问题。
但也有一些进展。
比如现在,社区中心的小广场上,一群晶裔居民正和几个留下的人类志愿者学跳广场舞。动作僵硬,节奏全错,但跳得很认真。
再比如社区东北角的“灵体休闲区”,几个老年灵体正围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听戏曲——那是tGmb技术部研发的“灵能共振播放器”,能让灵体“听”到声音。
陈无恙看着这一切,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走向自己的宿舍。
路过社区大门时,保安亭里值班的晶裔保安——就是当初那个拟态成眼镜男生的实习生——对他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仪仗队。
“陈专员。”晶裔保安说,“有您的快递,下午送来的。我放值班室了。”
“谢谢。”
陈无恙走进值班室,看到一个不大的纸箱,寄件人地址栏是空的,只写着一行手写字:“给陈无恙,运费到付。”
他拆开箱子。
里面没有信,只有几十件小东西:一块新的、完整的瓷砖;一个最新的固态硬盘;一幅画工明显进步了的儿童画,画上还是房子、三个人、太阳、花,但多画了一片星空;一张匿息符,旁边用便签纸写着“升级版,效果延长到十分钟”;半包没拆封的烟,牌子是他以前常抽的便宜货……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枚硬币。
不是民国硬币,是现在流通的一元硬币,被磨得很亮,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存在本身,即是星光。”
陈无恙拿起硬币,握在手心。
硬币微温。
像这座城市里,所有那些微不足道的、但依然在闪烁的灵性,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一声问候。
他走出值班室,抬头。
戈壁的夜空,星河浩瀚。
而在那星河深处,某种遥远而庞大的“寂静”,依然在缓缓扩散。
但至少今晚,在这个小小的、亮着灯的社区里——
有音乐,有舞蹈,有不会消散的灵体,有在学习如何活着的晶裔,有一个曾经送外卖、现在协调这些乱七八糟事的年轻人。
还有成千上万、散落在世界各地、依然在努力“存在”的微光。
它们汇聚不成银河。
但照亮脚下的路,够了。
陈无恙握紧硬币,走向灯火通明的社区深处。
明天的会还很多。
明天的路还很长。
但今夜,星光正好。
— 故事结束,但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