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核查组临时驻地,内部讨论会悄然召开。
组员们轮番发言。
“卷宗全部调取完毕,现有档案指向非常明确,很多出问题的项目,宋承业负主要责任。”
“国有资产流失规模不小,如果卷宗属实,这就是很严重的渎职问题。”
“匿名举报的内容,和档案记录能够互相印证。”
也有少数人保持审慎。
“我们现在拿到的,只是市里上交过来的档案,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不能单凭单方面材料下定论,要多方交叉比对。”
但大部分人,都被这一套制作精良的假材料引导,先入为主形成了固有印象。
与此同时,省内网络平台,暗中投放的舆情内容再度升温。
一批匿名帖子断断续续冒出来。
说起琼南烂尾楼造成的民生损失。
隐隐点出地方主官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不直接点名,可熟悉琼南局势的网民,一眼就能读懂话里的指向。
各类小道消息,也在省内干部圈层四处流传。
“核查组拿到实锤材料了。”
“大量项目审批记录摆在那,这回宋承业很难说得清楚。”
“夏蓝天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做,有好结果才怪……”
流言越传越广。
不少原本中立观望的干部,更加不敢靠近夏蓝天这边。
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开始悄悄寻找别的门路,打算重新站队。
市政府办公室,左修然听完下属送来的工作汇报,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
一切都在向着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
核查组采信伪造档案,舆论同步施压,双重夹击之下,夏蓝天的处境会越来越被动。
他拿起手机,给省城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向章程同步现场进展。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寥寥几个字,稳住节奏,静待初步核查报告。
章程坐镇省委,把控全局。
就等着核查组拿出初步结论,之后便可以在省委会议上顺势提出处理意见。
市委书记办公室。
秘书把外面流传的各类小道消息,还有网络上发酵的舆论情况,一一汇报给夏蓝天。
“书记,现在外面风声对您非常不利,很多人已经默认那些卷宗就是事实。”
夏蓝天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意料之中。”
“对方费尽心思销毁原始记录,耗费人力物力伪造全套材料,目的就是为了引导核查组做出错误判断。”
“核查组刚到,只能调取地方上交的档案,被误导也是正常现象。”
他没有冲动去找核查组争辩。
现在直接拿出备份证据,效果反而有限。
对手完全可以狡辩,说备份文件经过二次修改,互相拉扯,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口舌争论。
真正的反击,要选在最合适的时机。
夏蓝天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团队核心人员。
“我们手上的全部原始备份,技术日志,全部整理完成了吗?”
“已经全部整理完毕,纸质备份、加密硬盘,司法鉴定的前期准备,全部就绪。”工作人员低声回复。
“继续按兵不动。
盯着核查组的工作进度。
等他们形成初步核查意见。
准备向上报送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过早摊牌,打草惊蛇,会给章程留下斡旋回旋的空间。
要等到对方自以为大功告成。
把虚假结论摆上台面,再抛出全部铁证,一击定局。
核查进驻的第三天。
核查组白天埋头核对卷宗,约谈各个部门中层干部,开展问话取证。
左修然在公开场合,始终扮演配合调查的好干部。
只要核查组需要,随叫随到,应答滴水不漏。
谈及各个出问题的项目,他刻意把自己放在执行者的位置。
“当时班子集体研究。
宋承业分管城建工作,其他副职是配合工作。过程之中我也提过部分顾虑,但是没有能够改变最终决策。”
一番话说得十分巧妙。
不直接诬告,但是句句都在暗示,决定权掌握在宋承业手上,自己无力干预。
不少被约谈的中层,一部分人被左修然提前打过招呼,不敢讲真话。还有一部分人看不清真相,看着成堆的卷宗,顺着档案记录回答问题。
问询笔录,一步步向着对夏蓝天不利的方向累积。
核查组也安排时间,找宋承业本人谈话。
谈话在市委办公楼一间封闭会议室进行。
核查组长神色严肃,拿着厚厚一叠卷宗,一条条核对项目细节。
“宋副书记。
关于滨海花园烂尾项目。
这份审批批示。
落款是您的签名。
当时项目上马,是您主导推动的吗?”
宋承业目光扫过那份伪造出来的文件。
纸张崭新,签名模仿得惟妙惟肖,不做专业鉴定,普通人完全分辨不出差别。
“印象中我没签这些文件……”
宋承业自己也看不出签字的真假。
这两天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搞得身心疲惫,心力憔悴。
言传那些事,有的有点印象,有的根本一无所知。
他第一时间找到夏蓝天,没有为自己辩解。
只请求夏蓝天能为他主持公道。
夏蓝天没有安慰他,只说等结果。
为此,宋承业心灰意冷,认为夏蓝天也是像其他领导一样,怕沾事……
核查组长眉头一皱。
“卷宗是市政府档案室调取出来的正式归档文件,整套流程齐全,你否认这份批示?”
“我不否认文件内容的真实性,但是签字我真没有印象……”
宋承业皱着眉头,心中虽有万般焦急,但多年官场的打磨迫使他要冷静再冷静。
“我可以看看所有我签字的文件吗?”
检查组只拿出一部分文件让他看。
很快,宋承业就猜到了什么。
他愤怒地拍桌而起:“这些都是假的!”
“我在市政府分管城建工作时,是签过不少文件。”
“但这些文件绝对不是我签的……”
宋承业仅仅口头否认,拿不出当场的物证。
在核查人员听来,更像是面对证据之后的辩解。
谈话持续两个多小时。
核查组抛出一个又一个项目。
每一次,宋承业都只做客观事实陈述,不做激烈辩驳。
反复告知对方,现存这批卷宗存在人为篡改伪造的嫌疑。
请求公安部门进行笔迹验证。
检查组是一丁点也不相信他的辩解。
这是正规文件,怎么可能大面积伪造签名?
根本不现实,也不可能……
谈话结束之后,不少消息传了出去。
“面对一堆白纸黑字的档案,宋承业只是否认,却拿不出证据。”
局势进一步恶化。
这个阶段,也有不少心思复杂的人找上门来。
有和章程那边沾边的老同僚,以老朋友叙旧的名义来找宋承业和夏蓝天。
表面好心劝说,实则是来做离间试探。
“蓝天,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对你非常不利。
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很难完完全全撇清干系。不如让宋承业主动承认一部分履职疏忽。
争取组织从轻处理,总比最后被定性严重问题要好得多。”
这番话看似是在让宋承业认罪。
实际上最后的目标是他。
夏蓝天道:“是不是宋承业的责任,要看客观事实,不是靠主动认账就能了结。
不属于他的责任,谁也不能凭空揽到他身上。”
委婉,但是立场毫不退让。
来人劝说无果,只能悻悻离开,转头就把谈话内容反馈回省委。
另一边,左修然也在私下活动。
他悄悄接触班子里面其他几位副市长,私下吹风。
“现在核查压力很大。
上面已经掌握不少材料。
我们这些班子成员,要懂得分清权责。
实事求是反映情况,不要跟着被牵连进去。”
软中带硬,暗示其他人不要站在夏蓝天一边,要懂得明哲保身。
一部分意志不坚定的干部,心里越发动摇。
整个琼南官场,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