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
岭南省专项办案基地。
日光透过高窗落进走廊,明亮肃穆。
经过整夜的数据攻坚,专案组已经拼合出近七成卢春花的私密暗账日志。
虽然顶层资本方的实名、跨境最终账户依旧加密隐藏。
但夫妻二人的分工模式、整套股价操盘的运作流程、资金分层分润的完整闭环,都已经得到印证。
证据不再只是模糊的资金疑点,有了完整的行为逻辑链条。
留置讯问室。
房间陈设简单,灯光均匀洒落,没有可以躲避的角落。
王成被重新带入房间。
他依旧衣着规整,坐姿端正,神态儒雅平和。
一夜过去,他看不出丝毫慌乱疲惫。
在他的预判当中,专案组忙活一整夜,最多只能挖出一些零散的流水碎片。
核心的关键记录,早就被他和卢春花提前清理销毁。
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吐露实情,没有实打实的直接证据,这场拉锯,耗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办案方。
夏蓝天缓步走进讯问室。
没有带上厚厚的案卷,也没有安排多名审讯人员轮番施压。
只有他一人,手里拿着一只普通纸质文件袋。
可周身的气场,依旧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夏蓝天坐下,目光落在王成脸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例行的问话。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静默。
王成心底隐隐泛起不安。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安静,远比接连不断的盘问更让人心里发慌。
片刻之后,夏蓝天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情绪。
“王成。”
“跟你通报一件事。”
“你的妻子卢春花,昨天晚上,在春华集团总部坠楼身亡。”
简简单单一句话。
听在王成耳中,如同惊雷轰然炸开。
他脸上一贯维持的从容,瞬间出现明显的僵硬。
瞳孔猛地收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
这是自接受问询以来,他第一次出现无法掩饰的生理失态。
王成拼命压制内心的震荡,喉结滚动,试探着低声问。
“是意外?”
夏蓝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从第一感觉来看,王成的那种反应不像是装的。
作为一名正常的丈夫,听到妻子突然死亡,应该会有这种表现。
十几秒钟后,夏蓝天平静开口。
“现场勘查完毕,没有发现他人介入的痕迹,初步判断属于自主坠亡。”
王成胸口剧烈起伏。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速翻腾。
是承受不住压力选择轻生?
还是被圈子里的人逼迫,被迫做出这样的选择?
亦或是为了保全自己,主动选择封口?
他精心搭建的双重防护,负责承接全部账务风险的那道屏障,就这样消失了。
表面上看,人已经离世,很多事情死无对证,似乎可以借此脱身。
可王成心里清楚,这是一把双刃剑。
卢春花活着,是替他挡下风险的盾牌。
可她一旦死去,所有的责任,就全部落到了自己头上。
圈子可以牺牲卢春花来保全大局,那么往后局势恶化,同样也可以牺牲他。
长久以来稳固的心理防线,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夏蓝天牢牢捕捉到他神情上的变化,语速平缓,句句直击要害。
“你应该觉得很意外。”
“偏偏在我们开始深挖你们夫妻的隐形持股、核查集团账套的关键节点,发生这样的事。”
王成低下头,双唇紧紧抿住,不再答话。
多说,就会露出破绽。
夏蓝天继续往下说。
“你和卢春花分工十分明确。
你对接各类资本渠道,搭建操盘的外部通路。卢春花坐镇上市公司,落地各项操作。
处理账面包装,承接全部的风险。”
“五年时间,依托上市公司。
借助空壳公司中转。
通过多层代持做掩护,操纵股价。
拆分资金,完成资金的跨区域转移,
参与圈子内部的利益分配。”
“所有关键指令,你都只用口头传达。
所有纸面风险,全部落在她的名下。”
王成肩膀微微下沉。
这些都是只有他们内部才清楚的操作。
专案组了解得如此透彻,说明一定掌握了关键的材料。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依旧坚守自己的立场。
“夏主任,逝者已矣。
我不愿对亡妻做无端揣测。
办案讲究凭证据说话,仅凭推测,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应对,以退为进,守住防线。
夏蓝天轻轻点头。
“你说得没错,推测不能定罪。”
话音落下,他把手中的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我不和你做猜测,我们看证据。”
文件袋被打开,一张张数据恢复的截图、私密日志碎片、磁盘底层残留记录平铺在桌面上。
上面的文字,全部出自卢春花的私人记录。
【王成从不留字,所有指令口头传达,风险全部落地我账】
【多次交易异常预警,依靠圈内关系摆平,利益按固定比例分配,底层人员承担全部责任】
【近期风声收紧,恐怕会被全面核查,留存暗档以备自保】
每一行记录,都撕开了王成精心伪装的外壳。
当看清这些熟悉的文字,王成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
他明明安排过彻底清理。
明面上的账目、草稿、各类日志、系统缓存,全部删除粉碎。
就连磁盘碎片都做过深度擦除。
怎么还会留下这样的记录?
怎么会有她用来自保的暗档泄露出来?
这一刻,他长久以来的自信,轰然崩塌。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仅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以为能够彻底抹除的痕迹,被枕边人悄悄保留了下来。
夏蓝天目光锐利,抓住他失态的瞬间,顺势施压。
“王成。”
“你赌所有证据会随着她一同消失。
赌死无对证,赌圈内人会保你,赌规则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现场的表象你赌赢了,可你赌错了人心。”
“她早就明白,自己随时会成为被舍弃的棋子。”
“她一边替你承担所有风险,一边悄悄留下后手,保护自己。”
“活着的时候,她是替你挡风险的白手套。
她离世之后,这些记录,就成了戳破整件事情最关键的凭据。”
一番话,重重敲在王成心上。
他脸上儒雅温和的面具彻底碎裂,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个在资本市场摸爬滚打多年、心思缜密的金融从业者,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惶恐。
他不怕审讯施压,不怕层层调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枕边人,暗地里给自己埋下了这样的隐患。
讯问室里一片死寂。
王成维持许久的心理壁垒,已经彻底瓦解。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再也没有之前的强硬从容。
“你们……还查到了多少?”
主动询问,就是防线溃败的信号。
死守的阶段到此结束。
案件的突破口,终于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