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宁夏七日对峙尘埃落定。
贺虎臣固守黄河隘口,按兵不动。
明军此前布下的合围之局自行瓦解。
费书瑜看清全盘形势,决意舍弃宁夏全境。
七万三边乞活军尽数南撤,奔赴陇东,择庆阳扎根,图谋西北长远大势。
早在黄河两岸相峙的七日之间,西路兵团主将杨道庆已然出兵围困定边。
张应昌、左光先两部被死死困于城内。他久随费书瑜征战,看透主帅长远打算。
宁夏四面受敌,粮草枯竭,难以长久驻守,全军早晚南下陇东,伺机窥伺关中。
灵州通往环县的驿道,是宁陇之间唯一宽阔官道。
七万大军连同大批辎重、老弱只能沿此路行进。
道路两侧尽是黄土深沟陡崖,没有其他绕行小路。
倘若这条要道被明军扼住,南撤大军处处受制,进退被动。
故而杨道庆围困定边之后,当即下令。
命刘彦虎领右营四千战兵急速奔袭,抢先拿下环县。
沿路清剿烽燧、哨卡与零散守卒,锁死古道咽喉,为主力大军扫清整条南下通路。
五月二十三日,拂晓。
费书瑜传令全线收兵。
先撤回扼守贺兰山隘口的李勇陷阵营,撤出西面所有防线。
镇城内部队依次拔营。左骁骑、中骁骑、前营后营、陷阵营、幕府中军、火器各营分批出城,陆续东渡黄河,在灵州集结。
对峙七日之间,家眷、粮草、府库财物早已转运至此。
宁夏镇城彻底放空,不留守军。
各部缓缓后撤,逐处收拢兵力,不遗留零散小股兵马,行军秩序严整。
五月二十四日,全军在灵州休整一日。收拢各部人马,整顿辎重,预备大举南进。
费书瑜定下全盘方略。
放弃灵州、下马关沿线各处荒僻据点,不再分兵驻守徒耗兵力。
传令驻守下马关的拓养坤先登营即刻南撤,到惠安堡归入后卫序列。
同时传信杨道庆,继续围困定边,封锁城门。
令城内二将困守城池,无法出城袭扰南撤队伍。
五月二十五日,大军自灵州启程,沿古道向南进发,当夜驻扎石沟驿。
五月二十六日,全军行至惠安堡,拓养坤部如期归建。
宁夏平原所有据点尽数舍弃。
同日,宁夏镇城空营、三边乞活军主力尽数移驻灵州的军情经由驿马辗转送达固原总督行辕。
黄土高原沟壑连绵,山路曲折。
消息传递迟缓,杨鹤至此方才拿到确切情报。
多年督边阅历让他瞬间判断局势。
费书瑜不是漫无目的逃窜,是主动跳出宁夏合围,举兵入陇,图谋关中。
敌军出路凡三处,东进延安,西奔河西,南下庆阳。
结合其西路兵马袭取环县、封锁古道的塘报,南下陇东意图确凿,目标直指庆阳。
费书瑜心中早已盘算好陇东观望、进退两可的博弈后手,此等深远布局,绝非杨鹤所能窥透。
他只能看见贼军意欲割据陇东、伺机入关的表层图谋,却不知对方无意仓促逐利,而是择庆阳为博弈赌台,静候朝堂风云变幻,借大势定进退。
若朝廷催战严苛、军令急迫,逼迫三边官军钱粮未集、兵甲未整,仓促来战,便可依托陇东天险以逸待劳、聚歼官军主力,稳稳割据陇右;
若朝堂持重缓剿、步步稳围,便借关中通路在手、进退自如,从容转进秦中山地、再寻后局。
将帅格局高下立判,明军全盘被动已然注定。
洞悉战局剧变,杨鹤即刻推翻此前固守旧策,竭尽所能调兵布防、亡羊补牢,将手中有限兵力重新排布,封堵各路险隘。
令贺虎臣所部依旧死守青铜峡黄河防线,稳镇宁夏平原,不追不战、稳固西线,彻底堵死敌军西奔河西的通路,杜绝河套乱势再起之虞。
急调驻守青铜峡的李卑延安营,即刻弃守河防、昼夜兼程驰援合水,死死扼守延安西进山道,封死敌军东窜出路。
传檄固原、下马关防线,令总兵杨麒领四千精锐固守平凉重镇,死守关中门户,保全腹地安宁,不轻出主力、不冒无谓风险;
另遣副将苑攀龙率三千兵马急速北上,抢占镇原要地,截断固原、庆阳之间联络通道,迟滞敌军向西蚕食之势。
严令庆阳府全境收缩布防,尽数撤回镇原、合水、宁州外县乡勇民壮,放弃城外所有据点,全军收拢入城、坚壁死守,绝不于城外轻率浪战。
这般面面俱到的调度,已是杨鹤身负失地重责、受制于朝堂派系与边镇将门之下,所能做出的最优补救方略。
奈何大势已定、先机已失,所有补救举措终究迟滞一步、无力回天。
费书瑜用兵素来主动造势、从不被动接招。
自灵州发兵之初,他便预判杨鹤必在得知弃城消息后仓促调兵封堵,深知仅围孤城毫无用处。
唯有锁尽陇东四境险隘,方能彻底孤立庆阳、站稳脚跟,也能容七万大军安稳屯驻、从容布局。
是以主力大军稳步南进的同时,外七营尽数拆分,奔赴四方战略要害,将陇东所有山川隘口一一锁死。
再抽调精锐步营配合中军围城,步骑火器分层排布、攻守兼顾,布局周密无漏。
五月二十七日,大军进驻萌城驿。
五月二十八日,行抵甜水堡,一路烽烟不惊、要道尽控,行军秩序井然。
五月二十九日,七万主力尽数开抵环县,与提前守隘的刘彦虎右营顺利合流,全军归一、无一部散落。
环县咽喉彻底在手,南入庆阳的千里坦途全然洞开。
环县至庆阳府官道绵延二百五十里,沿途塬壑交错、沟壑纵横。
宽阔官道可供大军主力从容行进,隐秘山间小径利于轻骑迂回穿插。
固原镇环庆路游击伍维藩驻防此地。
眼见环县陷落,他自知单凭本部兵马挡不住数万贼军。
他统领一千二百步骑、百余家丁,外加数百随军辅兵,共两千余人缓缓向东撤退,打算撤入庆阳府城固守。
这支边军精锐一旦入城,会成为城内机动兵力。
可趁夜袭扰外围营盘,拖慢围城进程,增大攻坚损耗,是不小隐患。
费书瑜看得通透,不愿放任这支明军入城坐大,当即令赵铁牛带领中骁骑营前去截击。
中骁骑营编制严明:九百名重骑、六百名轻骑,一千五百人为主战兵力。
按营中规制,每名重骑配两名辅兵,一千八百人负责照料战马、保养重甲军械。
每名轻骑配一名辅兵,六百人看管战马、沿路警戒。
两千四百名辅兵只管后勤事务,不参与正面厮杀。
接到军令,赵铁牛立刻分配任务。
六百轻骑丢下辅兵与多余辎重,只携带三日干粮,沿山间小路昼夜疾驰,抢先占据东关要道,堵死明军入城通路。
九百重甲骑兵沿官道尾随追击,不断袭扰牵制,拖住对方后撤脚步。
两千四百辅兵沿大路缓慢行军,战后清点首级,搜捕溃散士兵。
伍维藩熟悉边军撤退战术,沿路依托沟壑派出小股士兵轮番迟滞追兵。
他只防备后方官道,忽略侧翼山间小路的威胁。一路步步设防后撤,全然没料到义军轻骑提前扼守住东关。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
当队伍抵达东关,入城道路早已被中骁骑营轻骑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