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虎接过计划书,敛了脸上的笑意,逐字逐句细细翻阅。
初时他眉头微蹙,越看神色越是舒展,待到末页,眼中已是精光迸射,满是惊叹之色。
这份计划纲举目张,以行军序列、路线补给、时序管控、军纪安防为四大核心模块,条分缕析,规制严谨,貌似连一丝疏漏都无。
其一,明定各部行军序列。
以宁夏镇骑兵部为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兼负探哨之责;
固原镇骑兵部殿后,防备追兵袭扰,收拢掉队兵卒;
延绥镇三部步兵居中,护持粮草辎重与随军工匠;
更有“夜不收”精锐哨骑四散环伺,严密监控周遭数十里动静。
其二,细划行军路线与驿站衔接。
参照兵部下发的舆图,划定一条主路、两条备用路线,沿途驿站、卫所的接应节点皆一一标注,分毫毕现;
严格限定单日行军里程,寻常时日四十至五十里,以保兵卒体力,若遇军情需急行军,亦不得逾八十里之限;
针对沿途险隘、水网、疫区,均制定了详尽的绕行方案,搭设浮桥、砍伐林木开路的具体节点、所需人手,亦皆载明。
其三,完善补给后勤方案。
将粮草来源清晰划分为官供粮秣、随营携带粮草两类,每站需领取的米面、马料、盐巴等物资数量,皆精确到石、斗;
指定随营工匠的职责范围,列明军器局支援的节点与所需修缮的军械名录。
其四,敲定时序驻营规制。
起程、宿营、抵达的精确时间节点,皆一一敲定。
起程前,需完成兵员点验、伤兵安置、誓师授旗三桩要务;
宿营时,外设三层斥堠警戒,内则划分营房、草料场、炊饮区、军械坊等功能区域,井然有序;
抵达防区后三日内,务必完成防区交接、兵员造册与营地营建,不得有半分拖沓。
其五,严明军纪安防条款。
列明十数条行军禁令,小至喧哗扰民,大至临阵脱逃,皆有对应惩处;
制定遇敌后的应对策略,若遇小股敌军,便以哨骑诱敌深入,再以伏兵包抄;
若遇大股敌军,则即刻扎营结阵,同时飞骑求援;
鞭笞、枷号、斩首等军法处置细则,亦清晰明了,令人一望便知。
杜如虎看罢,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他仰头大笑,连声夸赞:“好!好!书瑜贤弟,真乃费家千里驹也!有你掌此军机要务,愚兄这多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夸得情真意切,直夸得费书瑜都有些恍惚,疑心对方是不是在说反话。
这份计划虽周全,可在他看来,不过是将边镇行军的惯例细化落实,乃是分内之事,远没到这般夸张的地步。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笼罩着整个营垒。
西军将士已整装待发,伤兵被安置在骡马拖拽的厢车之中,战兵披甲执刃,列队而立。
费书瑜披坚执锐,立于阵前,高声宣读行军纪律,声震四野。
“此行西归,军纪为上!凡扰民者,鞭笞五十;私离队伍者,枷号示众;遇敌怯战者,斩立决!”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浪冲天。
杜如虎立于将旗之下,看着眼前整肃的军容,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随着一声号角长鸣,大军拔营启程。
因着费书瑜的谨慎调度,队伍走得虽缓,却井然有序。
不像出战时那般昼夜兼程、急如星火,再加上军中不少伤员伤势未愈,行动迟缓,两百余里的路程,竟足足走了五天。
暮春的风,卷着永定河畔的沙尘,一路追随着西军的脚步。
风里夹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也裹挟着滦河谷战场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吹得将士们的甲胄叮当作响,吹得残破的军旗猎猎翻飞。
沿途百姓见大军过境,军纪严明,皆扶老携幼,立于道旁观望,甚至有人自发送上饮水与粗粮。
三月十七日午后,日光暖融融地洒在大地上。
前锋哨探策马奔回,高声禀报:“前方十里,望见良乡城头!”
将士们精神一振,纷纷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三丈二尺高的砖石城墙巍然矗立,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斑驳的雉堞上,还残留着历年战火的痕迹,城楼上旌旗飘扬,依稀可见“大明”二字。
日头堪堪爬到中天,暖融融的光线洒在城外连绵的营帐上,青灰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费书瑜勒住马缰,极目远眺,不由得微微蹙眉——此时的良乡城北,营寨绵延十数里,帐篷如鱼鳞般密布。
竟比他们一个多月前出发时的规模大了数倍,与城头的雄姿遥遥相对,竟更胜风骚。
可看着看着,费书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远远望去,良乡大营确实气势恢宏,旌旗蔽日,炊烟袅袅。
可待队伍渐渐走近,那层虚浮的军威,便如被风吹散的沙尘,露出了底下的颓然与松懈。
各营门前,本该持戟挺立、目光如炬的值守士卒,此刻竟三三两两歪在树下打盹。
甲胄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腰间的佩刀坠得革带歪歪斜斜,有的甚至敞着衣襟,露出里头的粗布短衫,睡得鼾声震天。
通往营门的官道上,人来人往,竟比市集还要热闹。
岗楼上的兵卒正倚着栏杆,朝营外翘首张望,手里还把玩着一个竹编的蝈蝈笼,嘴里哼着小调,全然不见戍边将士该有的警惕。
大营周遭的空地上,竟自发催生出一片喧腾的集市。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高声叫卖着针头线脑;
挎着竹篮的村妇吆喝着新鲜菜蔬,与军卒讨价还价;
摇着折扇的绸缎商贩,扯着嗓子夸赞自家布料的花色。
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人潮,将营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将军营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大半。
卖炊饼的摊子前热气腾腾,刚出炉的饼子金黄酥脆,香飘数丈;
摆着胭脂水粉的杂货铺围满了军卒家眷,她们指尖挑拣着五彩绣线,嘴里唠着家长里短,眉眼间满是市井的烟火气;
还有那酒肆茶寮,檐下挂着迎风招展的幌子,上头写着“杏花村”“醉仙楼”的字样,里头坐满了换了便装的兵丁,划拳行令的声响震得窗纸微微发颤,酒气混着肉香,飘出老远。
更远处,隐隐传来勾栏瓦舍的丝竹之声,靡靡之音伴着女子的娇笑,清晰地传入耳中。
费书瑜听得心头一沉,只觉一句唐诗在胸中翻涌,几乎要脱口而出——“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几个刚从集市回来的士卒,手里提着油饼与烧酒,醉醺醺地说说笑笑,往营门走去。
路过岗哨时,他们只与那打盹的兵卒随意挥了挥手,便径直闯了进去,无人盘问,无人阻拦。
岗哨的士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又沉沉睡去。
这般光景,看得西军将士们面面相觑,连原本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错愕与愤慨。
费书瑜身旁的家丁谢三年,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低声诘问:“这……这还是良乡大营?咱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九死一生,他们倒好,在这里享清福!”
费书瑜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雁翎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抬眼望向蓟州的方向,仿佛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厮杀声、金戈交击声、伤兵的哀嚎声。
而此间的繁荣与松懈,却在暮春的日光里,静静铺展成一幅让人心头沉滞的图景。
他忽然想起隆庆年间兵部主事的那份奏折,想起良乡城头那三丈二尺高的砖石城墙。
城郭再固,若守御者无心戍边,又岂能抵挡强敌?
无需多,只要三千后金铁骑,趁夜突袭良乡,这里数万大军,便都将是待宰的羔羊。
风,依旧在吹,卷着沙尘与酒香,吹过费书瑜紧绷的脸颊。
他望着眼前喧嚣的大营,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