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饥民”为主的盗匪,在融合了历年因为援辽而逃亡的边卒后。
逐渐变成了有组织的武装力量。
他们身穿盔甲,手持兵器,甚至配备了战马。
动辄数千人一起行动,在西安周边的耀州、泾阳、三原等地烧杀抢掠。
泾阳和富平两地受害尤为严重。
费书瑜听说那边的村庄被烧成了废墟,财物被洗劫一空,牲畜被宰杀殆尽。
幸存的百姓扶老携幼,四处逃亡,脸上写满了惊恐。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的农民,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拿起刀枪?”
费书瑜作为陕西人,他对这些乡党遭遇感同身受。
陕西的局势日益恶化,与中央政府的决策失误和人事动荡密不可分。
崇祯元年五月。
三边总督史永安因曾为魏忠贤建生祠,被御史宁光先弹劾罢官。
接任者是七十六岁高龄的“关中鸿儒”武之望。
这位老人学识渊博,在医学、文学等领域都有很高的造诣。
尤其擅长儿科、妇科医学。
着有《济阳纲目》《济阴纲目》等医学名着。
然而,让一位文弱的学者来主持三边军务,无疑是“赶鸭子上架”。
武之望到任后,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双重压力。
一方面,为了支持辽东战事,朝廷不断加重税赋,导致民怨沸腾;
另一方面,陕北连年大旱,王二、王嘉胤等起义军纷纷崛起,“流贼猖獗”。
同时,军中因缺饷而人心浮动,甚至有图谋作乱者。
武之望虽然上任之初依靠“廉治其魁,使一军肃然”,但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崇祯元年十二月,饥饿的固原镇戍卒发生兵变。
哗变的士卒劫走了州库的财物,转而攻打泾阳、富平、三原等地,游击李英被俘。
这些哗变的士兵,很快就与当地的盗匪合流,成为了新的“流贼”。
陕西的局势,彻底糜烂了。
连费书瑜所在的延绥军营,也受到了兵变的影响。
特别是今年的年赏又没发。
营中一些士兵蠢蠢欲动,私下里流传着要“效仿固原军”让欠他们军饷赏银的吴镇台和岳抚台好看。
将爷和费书瑜他们这些左营军官将他们安抚住。
但这样下去,他知道兵变怕只是早晚的事。
但他没有办法,不但他没办法,将爷都没办法!
他听说将爷多次向上级反映情况,但得到的回复总是“朝廷财政紧张,再等等”。
崇祯二年(1629年),大旱继续肆虐。
陕西各地常常半年滴雨未下,江河枯竭,井泉见底,甚至出现了“河道扬尘”的奇观。
粮食价格再次飙升,水的价格也翻了几番。
百姓们为了争夺一口水,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关中地区,作为九边军事要地的核心,所需的军饷供应比其他省份多一倍。
但由于崇祯皇帝要为袁崇焕的“五年平辽”计划买单,朝廷财政极度紧张。
延绥、宁夏、固原三地的军饷已经连续短缺三年。
军民生活陷入了绝境,失去了安居乐业的信心。
而盗匪的活动愈发猖獗。
他们不再是小股流窜,而是大规模的武装集团。
年初延绥东路曾奉命进行过一次围剿行动。
对方有数千人,且多骑兵,作战勇猛。
明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因为饥饿和疲惫,战斗力大打折扣,最终只能狼狈撤退。
好在延绥毕竟是重镇,这些流民帅也不敢太猖獗。
听说现在的关中,每月都有成群结队的武装人员身穿盔甲、敲响锣号,在西安周边地区横行霸道。
面对日益失控的局势,陕西的官员们陷入了互相推诿的怪圈。
崇祯二年二月,陕西巡抚胡廷宴和延绥巡抚岳和声见形势发展再也无法隐瞒,只好硬着头皮向朝廷报告灾情和盗匪的情况。
兵部奉旨调查时,两人互相指责推诿——胡廷宴抱怨岳和声辖区的边兵作乱,认为是边防军军纪涣散导致了局势恶化;
岳和声则指责胡廷宴辖区的驻军造反,声称是内地治安问题引发了连锁反应。
陕西巡按御史吴焕则对两人各打五十大板。
他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写道:“盗贼初起时,边贼少而土贼多;
如今都是精锐的骑兵,动不动就是七八千人。
两位巡抚隐瞒不报,互相推诿,是导致形势迅速恶化的主要原因。”
就在此时,三边总督武之望因为“固原兵变”的事情,忧惧成疾。
他深知,自己作为三边总督,对固原戍卒兵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朝廷不仅没有拨付军饷,反而不断催促他“剿匪”。
武之望感觉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多次向户部申请军饷未果,面对士卒哗变威胁和流寇燎原态势,因缺乏财政支持陷入绝望。
崇祯二年三月戊寅,身心俱疲的武之望在固原总督府自杀身亡。
关于他的死因,陕西的官员们再次发生了争执。
巡抚胡廷宴坚持认为武之望是病死的。
甚至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说“陕西形势大好。
纵然有几个小毛贼作乱,也兴不起什么大浪”,至于士兵哗变更是“子虚乌有”。
而巡按吴焕则坚持认为武之望是畏罪自杀。
他在奏折中详细说明了军饷拖欠的情况,指出武之望是因为左右为难才自寻短见。
胡廷宴和吴焕还在为武之望的死因争论不休时。
四月,延绥巡抚岳和声也因病在延绥巡抚衙署去世。
这样一来,只剩下胡廷宴一个人来承担陕西局势恶化的责任。
朝廷震怒之下,将胡廷宴革职为民。
为了应付危局,朝廷不得不进行人事调整:
以杨鹤代替武之望任三边总督;
以张梦鲸代替岳和声巡抚延绥。
罢免时任陕西巡抚胡廷宴,以刘广生代替胡廷宴巡抚陕西;
并倒查追责二年前已离任的陕西巡抚乔应甲的渎职罪。
然而,这些新上任的官员很快就发现,他们面临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加烂的摊子。
天灾未止,民变不息,军饷短缺,人心涣散。
费书瑜站在马司营房的营墙上,望着延绥镇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崇祯元年的这场大饥荒,不仅加深了社会矛盾,更动摇了明朝的统治根基。
而他自己,作为这场历史洪流中的一个小人物。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王朝一步步走向灭亡。
多年后,当费书瑜回忆起崇祯初年的往事时,依然心有余悸。
他在日记中写道:
那两年的旱灾,饿死了多少人,没人说得清;
那一年的兵变,乱了多少地方,也没人说得清;
我只知道,从那一年起,陕西就再也没有太平过,明朝也再也没有太平过。
崇祯初年的陕西大饥荒,是明末社会危机的一个缩影。
它暴露了明朝末期基层社会治理的失效、中央政府应对危机能力的薄弱以及社会保障体系的崩溃。
虽然有岳和声这样的官员努力赈济,但终究杯水车薪;
虽然有无数费书瑜这样的边军将士还在为大明坚守岗位,但终究无力回天。
当天灾遇上人祸,当朝廷的决策脱离了实际,一个王朝的衰落,也就成了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