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号的事，在元老会议里又吵了三天。
贺黑虎力主“大将军”：“咱们是靠刀枪打下的江山，叫将军实在！李闯王就叫‘闯将’，听着就威风！”
冯友德捻须摇头：“‘将军’二字，武气太重。如今咱们要治民理政，需文武兼备，老朽以为‘总管’为宜——周时有‘总管’，唐时有‘节度’，皆掌军民之权。”
翻山鹞却笑：“冯先生说的是旧制。咱们既立新朝，何不新创一名？昔年朱元璋称‘吴国公’，咱们也可效仿，叫‘陕北公’如何？”
孙寡妇听得头疼：“公、侯、将军、总管……怎地就没个女子能用的称号？”
一直沉默的王五忽然闷声道：“叫什么都行，但得让当兵的听得懂、喊得顺口。”
这倒是实话。底层士卒哪懂什么“公”“侯”，他们只知道“大王”“将军”“元帅”。
陈元一直没说话，他在翻杨鹤留下的那堆文书。忽然抽出一本发霉的《延安府志》，指着其中一页：“你们看这个。”
众人凑过去，是段记载：“崇祯二年，王嘉胤部掠延安，民谣唱曰：‘宁逢阎王，莫遇嘉胤；若得安民，拜谢苍天’。”
冯友德若有所思：“民心思安啊……”
“正是。”陈元合上书，“百姓怕乱，盼安。咱们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百姓觉得——跟着咱们，能安生过日子。”
贺黑虎急了：“那总不能叫‘安生大王’吧？”
陈元正要解释，这时李根柱笑道：“当然不。我在想，咱们能不能……不要‘王侯将相’那一套？”
众人一愣。
“不称王，不称公，不称将军元帅。”李根柱缓缓道，“就叫‘总领’。”
“总领？”翻山鹞皱眉，“这称呼……未免太寻常。”
“要的就是寻常。”李根柱解释，“‘总领陕北安民事’，听着像个官职，又不像僭越；士卒可称‘总领’，百姓可称‘李总领’，文书往来也可用。既不扎朝廷的眼，又不失威信。”
陈元沉吟：“《周礼》有云：‘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国’，其中‘均长’‘领主’之谓，倒有古意。称‘总领’，既合古制，又避僭越。”
孙寡妇想了想：“士卒能听懂吗？”
王五点头：“总领总领，总是领着咱们的——能懂。”
贺黑虎还是不甘心：“可这也太不威风了！人家张献忠都称‘八大王’了！”
“威风不是叫出来的，是打出来、做出来的。”李根柱正色道，“咱们减租减税，百姓自然喊青天；咱们开仓放粮，饿殍自然叫再生父母。一个名号，虚的。”
翻山鹞忽然抚掌：“妙！此乃‘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总领二字，进可攻——日后称王称帝，不过改个称呼；退可守——朝廷问罪，咱们可说‘总领’乃民间尊称，非官职。”
称号就这么定下了：李根柱称“陕北安民总领”，简称“李总领”。元老会议改称“总领府参议”，各营主官称“统领”“管领”，民事官员称“司领”“务领”。
消息传出，反应不一。
士卒们无所谓，反正都是叫“头儿”。老卒赵老七咧嘴笑：“总领就总领吧，总比叫‘大人’顺口——俺叫大人就腿软。”
读书人却琢磨开了。几个老秀才聚在茶馆议论：
“总领……《汉书》有‘总领从官’，倒是古称。”
“不逾制，不僭越，此人深谙韬光养晦之道啊！”
“怕是装样子，等坐稳了再改元称帝。”
最有趣的是百姓。告示贴出后，一个卖菜老汉看了半天，问旁边人：“这李总领……是几品官？”
那人挠头：“没品吧？反正比知府大。”
“哦。”老汉点头，“那以后喊‘总领青天’？”
“总领青天！顺口！”
十月十五，总领府正式挂牌。没办庆典，李根柱只召集军民代表，在府衙前说了段话：
“今日起，我叫总领，你们叫我李总领就行。这名号不是封的，是陕北百姓给的——哪天我李根柱不为民做主了，你们就把这牌子摘了，换个能主事的。”
话很直白，但台下掌声雷动。
冯友德私下对翻山鹞感慨：“古来开国者，无不急急称帝，唯恐名不正。咱们这位总领，反其道而行之。”
翻山鹞拨着佛珠：“这才是高明。你没见那些观望的士绅？听说咱们不称王，这几日来投的多了三成。”
果然，称号一定，招贤馆的门槛快被踏破了。有落魄举人，有辞官小吏，有民间匠人，甚至还有两个从西安逃来的西洋传教士——带着自鸣钟和《坤舆万国全图》。
李根柱亲自见了传教士，问他们：“会造炮吗？”
高个的那个叫费尔南多，操着生硬官话：“会……一点点。但需要铁，很多铁。”
“铁管够。”李根柱道，“你们先教咱们的人认图、算数、格物。炮的事，慢慢来。”
费尔南多瞪大眼：“您不怕我们是细作？”
李根柱笑：“细作不会带这么重的钟来。”
众人都笑。
称号风波的最后一幕，发生在十月十八。
贺黑虎手下几个老弟兄，偷偷请石墩子刻了块匾，想挂到总领府正堂。匾上四个鎏金大字：“天命所归”。
李根柱看见，脸沉下来：“拆了。”
“总领，这可是兄弟们的心意……”
“心意领了，匾拆了。”李根柱一字一顿，“天命不在匾上，在百姓锅里有没有米，身上有没有衣。这匾挂上，咱们和那些‘真龙天子’有何区别？”
匾被拆下，改刻成“民为邦本”，挂在民事司门口。
当晚，李根柱独自登上城楼。远处村落灯火点点，近处街巷人声依稀。
翻山鹞悄然而至：“总领还在想名号的事？”
“我在想，”李根柱望着夜色，“若有一天，咱们真得了天下，该立个什么规矩——让后来者不敢轻易称帝，不敢随意加税，不敢视民如草芥。”
翻山鹞沉默良久：“那恐怕……比打天下还难。”
“难也得做。”李根柱转身，“明日发安民告示，把咱们答应百姓的事，一条条刻在石碑上。让所有人看着，也让后来者看着。”
夜风吹过，城头“李”字旗猎猎作响。
旗是靛蓝底，火星纹，不绣龙，不描凤。
朴素得像陕北的土。
却沉甸甸的，压得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