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皇帝寿辰,太子诸澄进民间益寿仙药四丸表贺。
听得蒯遇安的见解,齐彯心中悒悒难安。
前日贺寿,太子已将福寿丸献上。
倘若……清华丹确系计浒生前钻研之毒方,其药性温和,暂且无忧。
可福寿丸材质粗劣,以致药力猛烈,弗可测也!
皇帝年迈,且又常年浸淫丹饵,虽藉药力扶持,抖擞精神,御体根基实已朽蠹……服之,恐生不测。
归家时,齐彯忧心忡忡。
忽闻道上嚎哭声近,举头见是人家摔瓦送丧,灵幡后的队伍浩浩荡荡。
他凝目望了会儿,看到好些少年子弟外着斩衰丧服,底下若隐若现露出的袍衫竟是太学生所服青衿深衣。
心中不禁疑惑,遂向道旁瞧热闹的里人打听:“借问……今日送丧出城的主家是何坊贵户,亲族友眷竟如此之盛众?”
那人回头,翻了翻眼,毫不客气地朝齐彯脸上打量几息。
而后吐出口浊气,冷淡地说:“外地来的吧……这些人送的是城北碧波坊的太学封博士的灵柩。”
“封博士……”齐彯想起许敏的话,不由得纳罕,“他不是服食仙药登仙了吗,怎还会寿终?”
“登仙?呸——这不是蹬腿了嘛!”
里人这话粗鄙浅陋,却也属实,齐彯无从辩驳。
原以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忽听那人戏谑道:“你是没见着,堂堂太学博士不守儒教礼法,成日家胡言乱语,裸裎过市,疯癫无状……哪里是见到什么神仙!依我看……恐怕是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这里……”
里人板肃着脸,翘起一根手指,拿塞满泥垢的长指甲朝自家脑袋戳了戳,挤眉弄眼道:“坏、啦!”
齐彯怔了瞬,解悟其话中含蓄隐旨,“你是说……封博士他疯了?”
见他会意,里人一脸欣慰地笑了笑,重重点头。
拿一种孺子可教的欣赏眼光,重新打量着他,而后冲送丧的队伍挑挑下颏。
“喏,若不是他失心疯了,说什么‘神仙住在水里’,他家宅子里无池水,就命子侄买回一口大缸,灌满了山泉水,在家中凫水会仙,一朝不慎,呛水溺毙。”
大约是真相太过荒唐,封家后辈只称他福缘销尽,被天师引渡飞升。
这种荒唐无稽的传言本就是堵住悠悠众口的说辞。
与封博士少有交集的人,听了只觉荒谬。
非是悉知底里的人,又有何人肯抽丝剥茧地戳穿经过粉饰的真相呢!
封博士死了……齐彯心中尚存的侥幸轰然倾侧。
顾不上日将暮,拔腿就往凤皇门跑去。
诸澄随侍君侧一日,习理政务辛苦。
回到东宫,才宽了衣裳预备洗沐,就闻宫人报说齐彯匆至殿外求见。
诸澄想了想,重把褪下的衣袍披上,招手令人引其入殿相见。
齐彯飞快行礼,见问来意,忙把路遇封博士灵柩一事说来,兼将道听途说之言告诉太子。
最后,托出心中对福寿丸之效用的担忧。
诸澄听罢,会心一笑,道:“齐卿厚我!”
见齐彯惶惑拘束,遂与他解释说:“不过……封博士的死讯传出,外兄便已使人传话,催我去向父皇请罪。
“父皇圣明,知我献药本为孝心,故不曾责备怪罪。
“恐我不自安,反倒于西郊划了块田地与我,令我修作苑圃,闲时之彼骋马踏青。
“此非罪过,父皇已有处分,齐卿毋需惶恐。
“何况往日献丹之人不少,父皇自服清华丹以来,从不轻食别方。
“便有所得,亦是束之高阁……而今陛下安泰,我等无辜,不消惧尔!”
闻言,齐彯亦颔首称是。
心自忖度,该如何提起清华丹乃系毒方,又听诸澄絮絮说道:“父皇令中领军韩晃为东宫武师,授我骑射技艺。
“过几日又到月半,我向父皇请命,亲往长春观迎丹将功折罪,他已允准。
“封博士新丧,不周随他阿父协封家子备办丧仪,恐不得暇。
“那日,还是齐卿随我同去吧!
“回来的路上,咱们顺道去趟西郊,看看父皇赏的田地……如何?”
诸澄究竟年少,此番有惊无险,免于责罚后还得了赏赐,只盼着出城往西郊赐田走一遭,看看那块地的成色。
听得太子令他随行迎丹,齐彯面露讶色,心内实已喜不自胜。
当即轻抿了唇,俯首口称“遵命”。
得此契机,齐彯遂同蒯遇安约定,月半那日,于鹿山道上伺机换出清华丹与他过目。
太子亲临长春观,尽管皇帝早已派人传过口谕,令观中从简迎驾,观主孙隗还是特意下山迎候,亲伴储君攀上山顶,入观中殿宇取丹。
孙隗腿脚不甚灵便,上山颇为吃力。
身为晚辈,诸澄不好相催,心中却又躁急,只得令左右代为扶持,勉强加快几步脚力。
好容易得了盛丹的锦盒下山,半道巧遇一阵过云雨,豆大的雨点兜头淋得诸澄及随从众人狼狈不堪。
太子所乘安车内尚有干净衣衫可换,余人只得暂往山下农户家中借炉烘衣。
齐彯趁太子更衣,将装有清华丹的锦盒裹在湿衣内拿出,于僻静处示与蒯遇安。
锦盒之上依旧挂了把鎏金的九龙匣锁。
那夜见赵智仅用一根铜丝,不费吹灰之力便开了锁,来时齐彯也特意寻了截细铜丝藏于衣缝。
此时,忙从衣缝里抽出铜丝,依赵智的模样试着拨开盒上金锁。
可他不得要领,连拨几次,总未碰开机括。
“我来试试。”
蒯遇安指捻银针,垂眼看那九龙盘绕的金锁,眉心浅蹙。
“好。”齐彯松手,把锦盒递与他,一面揩拭额上冷汗,一面往朝太子暂栖的农舍瞥视。
忽闻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咔哒”声,跟着就听蒯遇安欢喜道:“成了!”
“请蒯兄从速查证……我来望风。”他回头嘱了声。
转身便将被雨淋湿的外袍脱下,就地拢起火堆烘烤。
半盏茶后,又闻“咔哒”一声。
匣锁机括重扣,蒯遇安将锦盒送还,望着齐彯镇定点了点头,说:“这清华丹……正是毒方,方剂名目不差,只是‘君臣佐使’的分量轻重稍有区分,不过催发血气以成生脉之效,暂且妨害不到性命。”
闻此,齐彯且略安心,又听他道:“不过,他日只需略调方剂,便可使气血上逆而招内伤急症,危殆只在旦夕之间,凶险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