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救我!”
韩闵面色黢黑,稚气全脱,眼里唯剩不安和惶恐。
“后头有、有人,他们追来……我我、我会死的!”
齐彯定睛细看才发觉,他脸上的黑并不均匀,斑驳之感更像是是尘土被汗液黏在了脸上。
再看此人发如乱蓬粘落草屑,身上棉袍破烂,豁处像被什么东西刮破的,赤脚裹满泥浆,比道旁乞儿好不了多少。
天晓得这少年经历过些什么!
去岁街头初逢,齐彯所见韩闵虽则落魄,却也是个锋气蓊勃的少年人。
盛夏至今,也才数月未见,昔日胆敢当街拦马认父的绿衣少年,如何会落得这般狼狈?
“你……可是又有人追杀?”齐彯边问边往韩闵身后看去。
果在来往的人堆里看到几个身形高大的灰衣汉子,鹰目警惕地在四周逡巡,不约而同地搜寻着什么。
“不是追杀,是、是……”
韩闵不敢回头看,哆嗦着想把自己的遭遇告诉齐彯,却不知从何说起。
“走——”
齐彯飞快脱下外袍,兜头给韩闵披上。
而后一手将人揽住,催促离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快!”
韩闵见他肯帮自己,自是无有不应,强压内心的恐惧,跟随齐彯拐过一条又一条巷陌。
齐彯慌不择路,最后竟是绕到了连山楼的南楼。
望了眼来往之人头顶的门匾,他无比庆幸今日出门特意多带了些钱,于是光明正大地领人朝那黑底金字的门匾走了去。
甫一进门,即有管事笑面迎上前来招呼。
“两位贵客请进,今日三层阁子客满,两位是在里间坐坐……还是上二层?”
齐彯扫视周围饮茶闲话的老少,眺向登楼的木梯,干脆道:“二层。”
“好嘞……请二位随某往二层落座。”
管事带笑应承,一面引他二人登楼。
上了二层,齐彯忽问:“哦,可有临窗的空席?”
“有、有有……有临窗的,客往此处走。”
管事依言将二人带至南面窗边一处席案。
齐彯自挨窗而坐,让韩闵靠里坐下。
这时,面上才露出几分窘急,向管事央道:“小弟顽皮,日前在家受了责备便离家出走,今日好容易把人寻见,却弄得这般潦倒……可否讨盆清水?容我替小弟梳洗一番,回去免教长者忧心。”
管事睃了眼同齐彯相向而坐的少年——
韩闵耷拉着的脑袋,确有些畏怯责备的模样。
因而颔首应许道::“这个好办,请客稍待,稍后便有热水暖巾奉上。”
虑得韩闵连日奔逃,恐怕无暇饮啄,因令管事备些菜馔与他充饥。
管事得了吩咐离去,近处再无旁人打搅,韩闵方将连日遭遇小声道出。
原来,去岁齐顺受刑腰斩后,廷尉便将其所犯罪状布告于众。
韩闵认父不成,却意外得知生父程仲十几年前便已在慎县遇害,无奈含悲归告阿母。
其母韩十娘始知,二十年来久等情郎不归,非是良人负心薄情,而是天人永隔,阴阳难通。
每念及此,心中悲切万分,旬日卧病沉疴,渐察精力不济。
犹思年来错怪情郎,深恐不日做了异乡亡魂,叙不得心中苦恨,遂扶病携子往慎显吊祭。
行未至,而于道中病笃谢世。
韩闵噙泪扶柩行至慎县,依其母生前嘱言,葬于城南高原之上。
痛失至亲后,他一时无处可去。
本欲结庐坟前为母守丧,偶听行客提及临淮寇乱。
数千贼寇围袭临淮郡治绪城,欲夺其地,擒杀守令。
韩闵因思慎县城外曾蒙燕青池救命之恩,后又承其庇护方免灾殃,遂拜辞阿母,只身赶赴临淮,欲尽绵力相救。
一路山行水宿,不日至于淮西。
道中时见群盗呼啸过。
韩闵孤身独行,处处谨慎。
自虑野宿恐夜中为贼所害,便于日暮前入城投逆旅,亦存冀望打听一二临淮近况。
孰料一梦方醒,此身业已受制于人——
绑他的人,还是前夜联案而食的过客!
“……那些人绑了我,从水路浮舟南行,登岸后,便将我藏匿地穴之中。
“在地穴内,我见到许多少年男女,他们都是还未束发、及笄的孩童。
“那里长灯不灭,辨不出昼夜,却时能听见凄惨的呼嚎,就像、就像……就像市屠杀猪宰羊时……”
“呵——”
韩闵说不出后头的话,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心内再不能平静。
“不过屠刀之下就戮的不是牲畜,而是人!
“那声音……正是与我关在一处的孩童。
“那日地穴来了个男子,像是看管之人的首领,他们唤他‘幢主’,受其驱策。
“男子走到关押众人的囚室外,驻足打量许久,毫不避忌地嘱咐下属。
“他道,山里老奴要炼仙药,今后这两味药引须加倍供给,还请弟兄们受累,勉力筹措,某自有浆酒霍肉酬劳。
“我不晓得他口中药引为何,却能猜到……那东西定是要从我们这些被抓来的人身上取得!
“而失掉那东西之后,我们恐怕也活不得了……在那地穴里,手无寸铁的我们都是待宰的羔羊。”
回忆起受困地穴的那段时日,韩闵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稍显单薄的背脊微佝,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地穴里囚着孩童,两味药引……
难道是……龙肝凤血!
那些人是暗宅卫?
不……赵智所言暗宅是座山庄,而今当已修作了坞堡。
那也是在光州境内,为何韩闵被囚地穴之中?
还是说,那处地穴便是……暗宅孩童的归宿——为人剖心肝、取热血的所在!
思及此处,齐彯心神震栗,攥起的手心冷汗涔涔。
面上不露骇然,提壶倒了盏茶放在韩闵手中,循循问道:“地穴里有守卫,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我、我……”
韩闵垂眼看向茶盏袅袅浮起热气,抿了抿唇。
“我发现,一旦有人病亡,那些人会很快把尸首运往相反的方向。
“所以我猜测……那面就有出口。
“当时天寒,我便装作暴病而亡。
“且喜那些人怕沾晦气,不曾仔细探查,便要将我抬出地穴抛弃。
“长久不见天日,乍见光亮分外刺眼,我眼角生泪露出破绽。
“不防被一人瞧见,他开口叫破,我只得拼命挣逃。
“那些人在山野中穷追了我二三日,今又逐我入上京,幸得……又逢恩人搭救。”
话音才落,便有僮仆次第送来菜馔。
齐彯手托茶盏细细品饮,抬头只劝韩闵慢用。
“我不饿,你慢慢吃。”
饭毕,又有僮仆捧来热水,连同布巾和里外衣裳也都奉上。
那衣料与僮仆身上所穿无异,质地稍逊,却也解得二人眼前急迫。
齐彯道了谢,真个捋起袖来助韩闵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