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攸县山区,已经能闻到初秋的凉意。
黄甲寅蹲在那处背阴的水潭边,手里的寻龙尺尖端微微颤动。潭水看起来清澈,但在尺子的感应中,水面下三寸左右的位置,有一层淡淡的、粘稠的阴晦气息盘踞着,像油污浮在水上。
“不是潭水本身的问题。”他站起身,对旁边的秦望说,“是北边那条溪流带来的。上游肯定有东西。”
两人沿着溪流往北走,穿过一片林子。大约走了二里地,在一处塌了半边的老坟堆旁,黄甲寅停住了脚步。
坟堆早就没了主,墓碑歪在一旁,字迹漫灭不清。寻龙尺在这里的震动变得杂乱,尺身甚至泛起一层淡淡的灰气。秦望蹲下身,拨开坟堆旁茂密的野草,发现地面湿漉漉的,长着一片暗紫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腥味。
“找到源头了。”秦望皱眉,“坟地本就阴气重,加上这地形是个小洼地,常年积水不散。福地灵机复苏,阳气上升,这些积年的阴晦也跟着被‘激活’了,顺着水流往下走。”
“那得从根上治。”黄甲寅环视四周,“不能只清苔藓,得改这里的‘势’。”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分两步走。先在坟堆周围埋下七块雷击阴沉木片,布一个简易的“破煞局”,暂时镇住阴晦外溢。然后从东边山坡引一条小沟过来,改变局部的水流走向,让这处洼地不再积水。等水干了,再彻底清理苔藓,撒上石灰和辟邪草籽。
“估计得半个月才能见效。”秦望拍拍手上的土,“得定期来看。”
“总比被动好。”黄甲寅收起寻龙尺,“师尊说得对,得从整体脉络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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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那边,王启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析结果,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李指着图表上的曲线:“你看,那个‘地热信号’的周期,不是随机偏移。它有一个很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呼吸式’波动——周期会在27.2小时到27.4小时之间缓慢变化,每十五天左右完成一次循环。这太奇怪了,自然地质活动不应该有这种规律的、缓慢的周期波动。”
“像什么?”王启年问。
“像……”小李犹豫了一下,“像某种大型生物的心跳,或者……某种周期性调节的机器。”
王启年沉默了很久,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重新审视所有数据。”他终于开口,“不是推翻‘地热说’,而是看看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山里存在某种人工或半人工的、影响局部环境的系统。它可能利用了地热,但不止地热。”
“王哥,你是说……‘栖龙’系在山里搞了个大工程?但卫星图上看不到啊。”
“不是地面上那种工程。”王启年摇头,“可能是地下,或者某种……环境调节技术。现在不是有‘生态工程’这个概念吗?也许他们走得更远。”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如果真是这样,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们要搞那么多科研监测?为什么要把那一片打造成‘生态样板’?甚至为什么那个‘山水静养堂’会有调理效果——如果整个环境都被微调过,人在里面当然会感觉舒服。”
这个猜测比单纯的“神秘能量场”更合理,也更能解释对方的种种行为。而且,如果是某种先进的环境调节技术,那价值就太大了。
“那我们……”
“继续观察,但方向要变。”王启年坐回椅子上,“现在开始,重点关注‘栖龙’系在山区的所有活动——物资进出、人员流动、设备类型。特别是那些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想办法搞清楚他们在里面到底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试着接触一下给那几家科研团队做设备维护或数据处理的边缘人员。这些人往往知道一些内部情况,但没那么强的保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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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接到黄甲寅关于坟地阴晦源头的汇报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
“找到根源就好。”她在电话里说,“按你们的方法处理。另外,外围那几处‘美化点’,进展怎么样?”
“已经开始了。”黄甲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们选了三个地方,都是未来可能划入保护区的边缘地带。秦望配了一种促进植物生长的营养剂,效果比较温和,配合人工打理,大概两个月后能看到明显变化。”
“注意尺度,别太显眼。”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林薇拿起桌上另一份材料。这是陈老那边传来的消息,初步考察组的时间定在下月初,成员包括生态、地质、文旅方面的五位专家,还有两位部委的观察员。
她把助理叫进来:“考察组的接待方案要再细化。重点是两个示范监测站、一处生态恢复样板区,还有跟当地村民的座谈会。‘山水静养堂’那边……安排陈老单独参观一下就行,其他专家就不去了。”
“明白。还有,‘鸿蒙’小组那边,我们监测到他们最近在尝试接触我们一个数据服务商的外包人员。”
林薇挑了挑眉:“动作挺快。哪个服务商?”
“云山数据。他们负责我们部分气象和土壤数据的云端处理和备份。”
“知道了。让云山那边配合一下,安排个合适的人,给王启年他们一点……‘边缘信息’。”林薇笑了笑,“比如,我们可以透露,我们在山里试验某种新型的‘微环境调节技术’,属于商业机密,让他们别瞎打听。”
助理也笑了:“这饵下得好。既解释了异常,又抬高了门槛。”
“去吧,细节把握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师尊说过,最高明的方法是用世俗的规则解决世俗的问题。现在,这张网正在越织越密——官方有保护区的政策护盾,民间有王启年这种被引导的“探索者”,福地内部在稳步调理,外围在精心美化。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她总觉得,秋天来了,风也越来越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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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衡居里,黄平在浇花。
他提着一个老式喷壶,慢悠悠地给院子里的几盆菊花洒水。动作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退休老人的日常。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每一片花瓣上的水珠都分布得极其均匀,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的光晕几乎完全一致。
浇完花,他放下喷壶,在藤椅上坐下。手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局残棋,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
黑白子交错,局势很微妙。白棋看起来占优,但黑棋在左下角埋了一个很深的伏笔,只要时机到了,三手之内就能逆转。
黄平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墙,望向远山的方向。在他的感知里,福地的“呼吸”比一个月前更平稳有力了。那些淤塞点正在被疏通,整体脉络越来越清晰。外围那几个“美化点”,灵机被小心地引导过去,像给一幅画轻轻补上几笔,不突兀,但整体效果会更好。
山外,王启年正在往他们设好的第二条路上走——从追寻“神秘现象”,转向猜测“先进技术”。这更好,技术是可以讨论、可以合作、甚至可以交易的。神秘就不行。
考察组要来,这是个重要的节点。如果顺利,保护实验区的名分下来,福地就有了第一层正式的“社会身份”。到时候,很多事做起来就更方便了。
但黄平知道,事情不会一直这么顺利。
他手指一松,那颗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正好落在伏笔的关键位置。棋局瞬间明朗,黑棋的胜势已成。
“差不多了。”黄平轻声说。
他说的不是棋局,是外面的风。秋天到了,该收的要收,该藏的得藏。福地的灵机在成长,但外界的关注也在增加。这张网够密了,但现在需要的是“静默期”——让一切沉淀下来,让所有布局自然发酵,让那些试探的人慢慢习惯这里的“异常”就是常态。
他起身走进屋里,拿起电话,拨给了黄甲寅。
“甲寅,外围的感应点布置得怎么样了?”
“已经布了七个,主要进山通道都覆盖了。灵枢镜这边能看到初步反馈。”
“嗯。从明天开始,福地内的灵机导引,节奏放缓三成。特别是外围区域,保持现状就好,不要再加力。”
电话那头黄甲寅愣了一下:“师尊,是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情况,才是最好的情况。”黄平说,“秋天了,万物收敛。我们也该收敛一点。让山里的一切,看起来就是一片普通的、生态环境良好的山区。所有的‘特别’,都藏在‘普通’下面。”
“弟子明白了。”
“告诉秦望,他那些营养剂,用量减半。告诉林薇,考察组来的时候,所有介绍都往‘常规生态保护成果’上靠,不要提任何‘特殊’。”
“是。”
挂断电话,黄平走回院子,看着那局已经赢定的棋。
棋下完了,但游戏还在继续。而且,真正的对手,可能还没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