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坊市的清晨，喧嚣已早早苏醒。
黄平走出客栈，融入街道上渐多的人流。他今日的目标明确——城东的“拾遗斋”。据百晓阁老头所言，这家店铺的老板是个怪人，专收稀奇古怪、用途不明之物，眼光独特，有时出价极高，有时又低得离谱。这正是黄平测试其“异界物品”在正规渠道接受度的理想场所。
“拾遗斋”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青石巷内，门面不大，古旧的木制招牌上字迹已有些模糊。推开虚掩的店门，一股混杂着陈旧书卷、淡淡霉味和奇异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两侧是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品：颜色斑驳的矿石、造型古怪的雕像、残缺的金属构件、不知名兽类的骨骼或甲壳、泛黄的古籍、锈迹斑斑的兵器碎片……杂乱无章，却又仿佛自成一种奇特的秩序。
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者，正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埋头用一把小刷子清理一块沾满泥土的龟甲，神情专注。
“店家。”黄平出声。
老者头也不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黄平也不催促，目光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破烂”。他的神识如微风拂过，瞬间对这些物品有了大致判断。绝大部分确实是些没什么价值的凡俗古物或低劣的炼器失败品，但偶尔也能发现一两点微弱的灵气波动或奇特的物性结构。
“有点意思。”黄平心中暗忖。这店主似乎有着某种独特的收藏癖好，或者说是对“异常”的敏锐直觉。
他走到柜台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一样是那把多功能瑞士军刀（基础款，已做旧处理），一样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样品（黑色哑光，轻如无物，却异常坚韧）。
老者清理龟甲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放下刷子，拿起一块绒布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的苍老面孔。他的目光先落在瑞士军刀上，伸手拿起，掂了掂，又逐一掰开那些精巧的小工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非金非铁，结构奇巧，却无半分灵力……此物何用？”老者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好奇。
“海外匠人所制的随身工具，可用于切削、钻孔、拧转、开瓶等日常琐事。”黄平简单解释。
老者不置可否，放下军刀，又拿起那块碳纤维样品。入手极轻的触感让他眉头微挑。他试着用手掰了掰，纹丝不动。又取过柜台上一把小刀，用力划了划，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这……”老者清亮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异，“此物何名？如何得来？”
“晚辈也不知其名，只是家传旧物，据说也是海外所得。坚韧轻便，不惧凡火锈蚀。”黄平回答。
老者反复把玩着那块黑色材料，又拿起瑞士军刀看了看，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两件东西……工艺思路，前所未见。尤其是这块‘黑料’，材质奇特。虽非法器，却自有其价值。”他看向黄平，“小友欲售几何？”
“店家是行家，您看着给便是。”黄平将问题抛了回去。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思索片刻：“这把‘多巧刃’，虽奇巧，终是凡物，作价八十下品灵石。这块‘黑料’……老夫一时也难断其用，但材质着实罕见，作价一百五十灵石。如何？”
这个价格，相对于物品本身在修仙界的“实用价值”而言，算是相当不错了。尤其是碳纤维样品，纯属材料新奇，竟能卖出这等价格，足见这“拾遗斋”老板的眼光和兴趣所在。
黄平点头：“可以。”
老者爽快地付了灵石，又问道：“小友手中，可还有此类‘海外奇物’，或是不明用途的古怪材料、残破古籍？”
黄平心中微动，这正是他想要的。“确有一些祖上流传下来的零碎物件，也有些晚辈游历间收集的稀奇石头、草木样本。不过大多随身未带。店家对此有兴趣？”
“有兴趣！大有兴趣！”老者眼睛一亮，语气热络了许多，“老夫这‘拾遗斋’，收的就是这些‘拾遗补缺’的奇物怪材！越是看不明白的，老夫越喜欢！小友日后若再有此类物件，尽管拿来，价格好商量！对了，老夫姓余，单名一个‘墨’字。小友如何称呼？”
“晚辈黄平。”黄平拱手。
“原来是黄小友。”余墨点点头，“小友若有暇，不妨常来坐坐，老夫也收藏了些稀奇古怪的典籍残卷，小友若有兴趣，亦可翻阅。或许，小友带来的东西，能与老夫这里的某些‘破烂’相互印证出点什么呢。”他话中似乎别有深意。
黄平心中了然，这余墨恐怕不仅仅是个收藏家，更可能是一个对未知事物充满研究热情的人，或许在流云坊市这龙蛇混杂之地，也算是个奇人。结交这样一个人物，对拓宽眼界和渠道有益无害。
“多谢余老，晚辈定当常来叨扰。”黄平应下，又似随意问道，“对了，余老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闻过，这流云坊市附近，哪里能大量采购到各种灵植、矿物的种子或幼苗样本？种类越多越好，品阶不论。”
余墨看了他一眼：“小友对灵植矿物也有兴趣？坊市东头的‘百草堂’和‘金石坊’是常去之处。不过，若论种类最杂、最全，甚至包括许多凡俗或被认为无用的品种……”他顿了顿，“城南‘万货集’有个‘老农头’，是个老灵植夫，自己开辟了一片‘杂种园’，专门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种子幼苗，不论有无灵气。城西‘废料场’后面，有个叫‘石痴’的散修，喜欢收集各地奇石怪矿的边角料，价格便宜，真假自辨。”
又是两个潜在渠道。黄平记下，再次道谢，这才告辞离开“拾遗斋”。
离开后，黄平并未立刻前往余墨所说的那两个地方，而是先去了“百草堂”和“金石坊”这两家规模较大的正规店铺。
在“百草堂”，他以研究辨识灵植为由，花费数百灵石，采购了上百种常见低阶灵草的种子、幼苗或干品样本，其中混杂了几种余墨提到的“凡俗无用”但性状特殊的植物。过程顺利，店铺伙计只当他是某个宗门或家族派出来收集标本的低阶弟子。
在“金石坊”，他同样以“学习辨识矿物”为借口，购买了数十种常见低阶矿石的标准样本，并“顺手”买了几块品相不佳、但内部结构可能有研究价值的“废矿”。结账时，他“不经意”地提到，自己对一些颜色奇特、纹路怪异，哪怕不含灵气的石头也感兴趣，问伙计是否有此类“奇石”出售。
那伙计见黄平购买了不少标准样本，是个“认真好学”的顾客，便压低声音道：“道友若真有兴趣，可以去城西‘废料场’那边看看，有个摆摊的‘石疯子’，专捡些没人要的怪石头卖，价格便宜。不过真假好坏，可全凭眼力了。”
这与余墨的信息相互印证。黄平谢过伙计，离开了“金石坊”。
午后，他先去了城南的“万货集”。这里更像一个大型的农贸与杂物市场，喧嚣杂乱。他很快找到了余墨口中的“老农头”——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蹲在自己摊位后的干瘦老头。摊位上摆满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布包、瓦罐、竹筒，里面全是各种植物的种子、块茎或幼苗，许多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灵气更是微弱或全无。
黄平在摊前蹲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老伯，这些种子，都是些什么？怎么卖？”
老农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瓮声瓮气道：“自己看，布包上有写的名字，不认识的也有样子。十个下品灵石，随便挑三样。二十灵石，随便挑十样。”
价格便宜得惊人。黄平神识扫过，发现这些种子大多生命力旺盛，只是灵气匮乏或性状偏离主流灵植。他毫不犹豫地支付了二十灵石，然后开始挑选。他不看名字，纯粹以神识感知种子的生命活性、内部结构以及与已知植物的差异，专挑那些最“奇怪”、最“顽劣”或最“不起眼”的。很快，他就挑好了十包沉甸甸、种类各异的种子，其中甚至包括几粒疑似来自某种变异毒藤和某种深水藻类的种子。
老农头见他挑得都是些“没人要的货色”，也不多问，麻利地给他包好。
离开“万货集”，黄平又转道城西。所谓的“废料场”是一片堆放矿石废渣、冶炼残渣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粉尘的味道。在废料场边缘的角落，他找到了“石痴”。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眼睛却异常晶亮的中年汉子，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破油布，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奇形怪状的石头，大多沾着泥土，品相极差。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奇石换酒钱”。
黄平蹲下身，看似随意地翻看。他的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穿透石皮，分析内部结构、元素组成、能量残留。大部分确实是废料，但有几块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块内部有天然微孔道、可能对气体或液体有特殊过滤作用的红色砂岩；一块含有某种特殊稀土元素组合、在特定光照下会发出极其微弱荧光的黑色鹅卵石；还有一块密度异常、内部晶体结构扭曲、似乎经历过某种剧烈冲击变形的灰绿色矿石。
“这些怎么卖？”黄平指着挑出的几块石头。
石痴抬眼，伸出三根脏兮兮的手指：“三块下品灵石，全拿走。”
黄平付了灵石，将石头收起。对石痴而言，这只是换酒钱的垃圾，但对黄平而言，这些特殊的物性样本，其研究价值远超三块灵石。
带着满满的收获——灵石（虽花去不少，但暗拍所得仍有盈余）、各种植物种子矿物样本、以及新建立的几条潜在渠道（拾遗斋余墨、老农头、石痴）——黄平回到了客栈。
他将今日所得分门别类，植物种子和矿物样本小心封装，准备带回现代世界，一部分充实沈玥的实验室材料库，一部分用于“天工精密”的材料仿生研究，还有一部分或许可以在栖龙谷的实验田里尝试种植，观察其在微弱地脉滋养下的变化。
“流云坊市，果然是资源与信息的富矿。”黄平清点完毕，心中满意。短短两日，他不仅通过暗拍接触到了灰色地带，获得了可能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的未知碎片和传送阵资料，还通过正规和偏门渠道，建立了多条稳定的、侧重于“稀奇古怪”和“基础样本”的采购线。这与青云门那边顾倾城（高端丹药材料）、韩老（机关技术）、金石轩（普通原料）的渠道形成了互补。
更重要的是，他初步摸清了此界对新奇事物的接受度与价值判断。“拾遗斋”余墨的存在，证明即使在相对“正统”的渠道，只要物品足够新奇有趣（哪怕没有灵力），也有市场。这为他未来更大规模、更多样化的“跨界商品”输出提供了可能。
窗外，夕阳西下，流云坊市华灯初上，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黄平盘膝坐下，开始例行“调息”。他的气息与房间、与整座客栈、乃至与更广阔的流云坊市隐约交融。在他的感知中，这座庞大的修士聚集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每一次呼吸（灵气潮汐），每一次脉搏（人流律动），都蕴含着无数的信息与能量流动。
他知道，自己这两日的活动，不过是投入这巨兽身边池塘中的几颗小石子。涟漪或许细微，但已然荡开。
“明日，便是归期。”黄平睁开眼，目光平静。赵师叔约定的集合时间在明日午时，地点在东门“归云亭”。返回宗门后，他需要将此次流云之行的收获逐步消化，并规划下一步行动。玄磬道人的“聚月盏”是否炼制成功？韩老的“机关算术”进展如何？顾倾城那边又收集到了哪些新信息？还有，那枚从暗拍得来的奇异碎片，在现代实验室能解析出什么？
更不用说，现代世界那边，“云岭隐宴”的后续影响正在发酵，栖龙谷的地下工程正在推进，平海资本的投资网络正在扩张……
千头万绪，却有条不紊。
黄平的心湖，依旧平静无波，倒映着两界渐起的风云，以及那深藏于风云之后、唯有他能窥见的、更加宏大而有趣的未来图景。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他所经之处，早已不是青萍，而是搅动两界命运长河的、无形而有力的漩涡之心。
夜色渐浓，流云坊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