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炼器堂,地火静室。
玄磬道人盘膝坐在一方温润的寒玉蒲团上,面前的乌铁砧台上,并未摆放着寻常的炼器材料或熊熊地火,而是摊开着几张黄平提供的《海客遗珍·光影篇(残)》手抄页,以及那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透镜组。
静室顶部的“引光阵”将外界天光柔和导入,落在透镜上。玄磬道人指尖凝聚着一缕细若游丝的青色真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片双凸透镜,将其悬于光路之中。他面前的石壁上,事先用“留影粉”涂抹出了一块白斑。
随着透镜位置的细微调整,石壁上的光斑从模糊的一片,逐渐汇聚成一个极其明亮、边缘清晰的小点。当那光点亮度达到极致时,玄磬道人甚至能闻到石壁上“留影粉”被微微灼烤的焦味。
他撤去真元,透镜落下,被早有准备的玉盘接住。玄磬道人注视着石壁上那渐渐暗淡的光点痕迹,眼中精光闪烁,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旅人。
“聚光成点,灼物无声……此非火法,亦非法术,乃纯粹‘光’之力汇聚所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静室里带着回响,“《光影篇》所言‘光行直道,遇透物而折,折而汇聚,其热自生’,竟非虚言!这‘折’之规律……”
他拿起旁边一片平凹透镜,再次实验。光斑发散、放大。换上三棱镜,一道寻常天光竟被分离出模糊的彩色光带,虽远不如“虹光术”绚烂,却更显“自然”与“本质”。
玄磬道人如痴如醉。作为筑基后期的炼器师,他对“光”并不陌生。许多法器的灵光、探测类法阵的感应、甚至某些幻术,都涉及对光(或类似能量)的运用。但那些大多是直接以灵力激发、转化、模拟,或依赖特定灵材(如映光石、某些荧光矿石)的特性。何曾如此……“朴素”地,仅凭几片形状特殊的“琉璃”,便实现对“自然光”的操纵与转化?
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立刻联想到数种可能的应用:改良“地火镜”(一种辅助控制地火的法器)的聚光效率,优化某些探测类法阵的光路设计,甚至……炼制一种无需持续注入灵力、仅靠日光或月光便能缓慢积蓄能量、在特定时刻激发的小型警示或触发装置?
思路一旦打开,便如泉涌。玄磬道人顾不得休息,立刻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自己方才的观察、推测、以及结合《机巧篇》中“齿轮传动”、“杠杆力矩”等思路想到的几种法器改进雏形,一一录入其中。有些想法还很粗糙,甚至异想天开,但那种基于“原理”而非单纯“经验”或“灵材属性”的推导过程,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理性层面的愉悦。
“此‘海客遗泽’,价值当真难以估量。”玄磬道人抚摸着冰凉的透镜,心中对那个名叫黄平的外门弟子,以及其背后的“海外匠人学派”,产生了愈发浓厚的兴趣与敬意。能总结出如此清晰普适之“理”的文明,哪怕已经失落,也绝对不容小觑。
他决定,要更深入地研究这些残篇。或许,该找机会见一见那个黄平?至少,要让倾城那丫头,务必维系好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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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机阁后院作坊。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韩老兴奋的自言自语交织在一起。
“妙!太妙了!这‘滚珠’之构,竟能将滑动之摩擦,转为滚动之摩擦!阻力何止减少十倍!”韩老举着一根嵌入了滚珠轴承的临时轴杆,用手轻轻一拨,轴杆便飞速旋转,许久才缓缓停下。他之前制作的傀儡关节,多用铜套或简单的石臼,摩擦大,易磨损,还常常吱呀作响。
再看那张关于杠杆滑轮组合的简图,上面粗略标注的“省力倍数”,与他多年经验隐隐吻合,却又表述得如此清晰直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并非灵力不足,而是力未用巧!若以此法改造那‘破石傀儡’的前肢与钻头传动……”
韩老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立刻扑到工作台前,将之前那个效率低下、笨重不堪的“破石傀儡一号”原型拆得七零八落。他找来木料、低阶的“精铁”条,对照着简图和手头那几颗珍贵的滚珠轴承样品,开始重新设计传动结构。
他的想法很简单:利用杠杆原理放大傀儡手臂末端破石锥的冲击力;用滑轮组改变绳索牵引方向,优化动力传递路径;在关键的旋转关节处,设法仿制那神奇的“滚珠”结构(他用小钢珠和自制的粗糙凹槽尝试模仿);最后,借鉴那“齿轮连环放大微弱之力”的设想,设计一套齿轮组,将驱动核心(可能是低阶灵石或小型聚灵阵)输出的有限扭力,放大到足以驱动沉重钻头的地步。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远超他平日制作些小机巧的范畴。但韩老却乐此不疲,废寝忘食。每解决一个结构问题,每验证一个省力设想,都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正在触摸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凡人工匠”也能掌握的“力量之道”。
虽然限于材料和工艺,他的仿制滚珠轴承粗糙不堪,齿轮啮合也不够精密,但初步组装起来的传动结构,其顺畅度与效率,已远超旧版。那只被拆散的“破石傀儡”,正在以一种脱胎换骨的方式,于韩老手中缓慢重生。
“黄小友……真是老夫的福星啊!”韩老抹了把脸上的油污,看着初具雏形的改进型传动机构,咧嘴笑了。他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从黄平那里换来更多“古机关残件”和“异闻记载”。他甚至开始整理自己毕生收集的那些偏门炼器笔记、游历见闻,准备下次作为“学术交流”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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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宝斋内,顾倾城轻轻摩挲着黄平新赠的那把短剑。剑身隐于朴素的鲨皮鞘中,但拔出时那股森然的锋锐与沉静的气质,让她爱不释手。这绝非坊市能买到的寻常货色,甚至比许多内门弟子使用的低阶飞剑品质更佳,尤其是在材料的均匀性和工艺的完整性上。
她试着将一缕灵力注入,流转同样顺畅,虽不能增幅剑气,却能让挥剑轨迹更精准稳定。这让她对黄平的“家底”又高看了几分。能随手拿出这等精品凡兵(在她看来)送人,要么是真豪爽,要么是所拥远超出想象。
结合师叔玄磬对那《光影篇》的重视,以及之前镜子、电筒、奇书等物的不凡,顾倾城心中已基本断定:黄平绝非普通的外门废柴,极有可能是某个隐秘传承的当代弟子,或是得到了某个失落遗迹的完整馈赠。他选择隐匿于青云门最底层,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只是单纯地低调避世。
无论是哪种,对百宝斋而言,都是天大的机缘。
“必须牢牢抓住这条线。”顾倾城美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她不再将黄平视为简单的供货方或需要扶持的落魄师弟,而是提升到了“战略合作伙伴”的层面。这意味着,她需要提供更多、更优质的服务和价值,来维系这段关系。
她开始盘点百宝斋的资源和人脉:除了师叔玄磬,她与宗门内务堂的一位执事有些交情,可以帮忙留意一些宗门发布的不太起眼但报酬不错的采集或护送任务(适合黄平这样需要合理理由外出的弟子);她认识几个信誉不错的散修和小型佣修队,可以帮忙收集一些偏门材料;百宝斋本身也有一定的信息渠道,可以帮黄平留意他可能感兴趣的“古物”或“奇闻”……
“下次见面,得拿出些实实在在的‘诚意’了。”顾倾城铺开纸张,开始书写一份详细的《合作深化建议》,包括信息共享、资源优先供给、风险预警、乃至未来可能的知识合作开发设想等雏形。她要将百宝斋,变成黄平在青云门最可靠、最便利的“一站式服务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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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对坊市与宗门内因他而起的细微变化洞若观火。
玄磬道人的沉迷,韩老的狂热改造,顾倾城的战略升级……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进展更快、更深入。那颗名为“现代科学理念”的种子,一旦落入合适的土壤(玄磬的技术理性、韩老的实践热情),便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开始生根发芽。
而他这个播种者,此刻却并未守在田边,而是回到了他在此界的“实验室”——云岭山居。
地下工坊内,新一批来自青云界的“废料”正在接受洗礼。
那块蕴含微弱雷属性、内部有规则晶簇的蓝色矿石,在高压电场和精密探针下,显示出明确的压电效应——受到压力时会产生微弱的电压脉冲。虽然强度极低,稳定性也远不如现代压电陶瓷,但其天然形成的规整晶簇结构,却为材料合成提供了绝佳的仿生模板。【记录:天然压电晶体样本,结构独特,仿生材料学潜力A级。】
那截“漆黑如铁却轻如木”的树枝,经分析,是一种罕见的阴属性灵木“铁心木”的变异体,其木质纤维发生了碳化与金属元素渗透的共生现象,形成了一种轻质、高硬、兼具木材韧性与部分金属特性的复合材料。【记录:生物-矿物天然复合材料,轻质高强,能量阻尼特性显着,航空航天或特种防护材料潜力A+级。】
甚至韩老那件作为“添头”的自动汲水器,其纯粹利用水位差与虹吸原理的巧妙机械设计,也作为“异界低技术环境下的高效能机械解决方案”被详细记录在案,其设计思路对某些特定环境下的简易自动化装置仍有启发。
黄平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每一项分析结果,不断丰富和完善他的《两界物性对比数据库》。这个数据库,将成为他未来筛选高价值“反向贸易品”的核心依据。
同时,他也开始处理从百宝斋获得的新一批材料。“蕴灵铁”经过提纯,是一种质地均匀、对灵力有良好亲和性的基础铁合金,其冶炼工艺虽原始,但某些去杂手法颇有独到之处。“寒星砂”则是一种含有微量冰属性灵力的特种砂砾,研磨极细,是制作某些寒属性符箓或法器涂层的辅料。
这些材料在修仙界是寻常之物,但在现代世界,其独特的能量亲和属性(哪怕是极其微弱的)以及可能蕴含的特殊元素,依然具有研究价值。黄平将它们分类封装,贴上标签,存入专门的样品柜。
处理完这些,他坐到书房电脑前,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阶段性总结与下阶段规划报告》。报告以绝对冷静、客观的笔触,分析了“种子投放”后的各方反应、知识渗透的初步效果、反向采购的成果与潜在方向、当前网络节点的状态评估,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与应对预案。
在报告的结尾,他写下了下一阶段的几个核心任务:
1. 知识渗透深化与定向引导:针对玄磬道人(光学、力学)和韩老(机械传动、材料应用)的不同兴趣点,准备更具深度和针对性的“知识碎片包”,并尝试引导他们的研究方向,观察其与本土技术融合的具体路径与瓶颈。
2. 反向贸易体系初步建立:在“金石轩”等渠道基础上,尝试通过顾倾城的人脉,接触更专业或更偏僻的材料供应商,建立稳定的小批量特殊物产采购线。同时,开始为部分已确认有较高研究价值的修仙界物品,在现代世界寻找稳妥的“学术出口”或“收藏变现”渠道(需极其谨慎)。
3. 自身实力剧本推进:将模拟修为“自然”提升至炼气三层。考虑接受顾倾城可能提供的一些低风险宗门任务,作为合理收入来源和外出活动的掩护,同时拓展对宗门及周边环境的了解。
4. 风险监控与网络加固:密切关注玄磬道人研究成果可能引发的内部关注度变化,预防因“异界知识”过于显眼而带来的潜在麻烦。进一步巩固与顾倾城的互利同盟关系,确保主渠道安全。
报告完成,加密存档。
黄平走到落地窗前。夜色中的云岭山脉,轮廓模糊,沉静如古兽。而在山的那一边,另一个世界的波澜正悄然兴起。
他感到一种纯粹的、研究者般的满足感。实验在推进,数据在积累,变量在产生有趣的反应。这一切,都按照他设定的模型,平稳运行。
转身,他的目光落在那面仿古铜镜上。
是时候,再次跨越界限了。下一次穿梭,他将不仅仅是一个“供货商”,更将是一个“引导者”和“观察者”,去近距离查看那些萌芽的种子,并播下新的、可能引发更复杂反应的因子。
镜面泛起微光,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两界之间的通道,即将再次开启。而由他亲手编织的无形之网,也将随着这一次次穿梭,变得越发致密、坚韧,直至悄无声息地,笼罩住越来越多的人与事。
种子的萌芽,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