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内门演武场。
三年一度的内门小比正酣。剑光交错，法诀轰鸣，各色灵光将青石场地映得流光溢彩。炼气期弟子各展所能，或御剑疾攻，或掐诀布阵，引来围观同门阵阵喝彩。
观礼台上，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端坐。
然而所有长老——乃至在场近千弟子——都未曾察觉，就在他们头顶三丈处的虚空之中，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静静俯视全场。
那人身穿素白道袍，面容约莫四十许，双鬓微霜，目光温润如古井，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他站在虚空之中，如同站在自家院落般自然，下方所有修士的神识扫过此处，皆空空如也，仿佛那里本无一物。
青云门宗主，苏星河。
化神初期修为，东域七大宗门之一的话事人，一念可令山河变色，挥手可镇百里妖氛的存在。
此刻，这位东域顶尖强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演武场边缘，廊柱阴影下那个瘦削的身影。
黄平。
苏星河的目光穿过虚空，落在黄平身上。他看得极细——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每一缕发丝的飘动，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甚至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细微声响。
他看了整整十年。
十年间，这个名叫黄平的弟子，从入门外门时便显示出资质低劣，十年苦修仍停留在炼气一层，受尽同门白眼，沦为宗门笑柄。
但苏星河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因为十年前，黄平入门的那一日，他曾以化神期神念扫过此子——那时他“看到”的，确实是一个资质平庸、经脉淤塞的凡人少年。
可就在三日后，当他例行探查宗门时，神念再次扫过黄平所在的外门杂役院……
他“看”不见了。
不是看不见人，而是看不见“底细”。
那具看似瘦弱的身体，在他的化神神念中，变成了一片“空无”。不是隐匿，不是遮掩，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方式”——就像凡人看不见空气，但空气确实存在。
苏星河当时心中剧震，表面却不动声色。此后十年，他暗中观察此子不下千次，以各种秘法试探，甚至曾借讲道之机，将一缕细微神识附于黄平衣襟，近距离探查。
结果依旧。
他看到的，永远是一个炼气一层的废柴弟子。经脉淤塞，灵力微薄，气息虚弱，与寻常资质低劣者无异。
可那种“空无”感，却如影随形。
苏星河曾闭死关三月，翻阅宗门所有上古秘典，寻访东域数位隐世老友，甚至冒险潜入一处上古遗迹，只为寻找答案。
一无所获。
此子就像一面镜子，你用什么境界去看，他就映出什么模样。炼气期看他，是炼气一层；筑基期看他，是炼气一层；金丹期看他，是炼气一层；元婴期看他，依旧是炼气一层。
而苏星河以化神期的神识去看——看到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无”。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炼气期弟子能做到的。
除非……
苏星河不敢想下去。
此刻，他看着场中黄平“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嘴角带血，步履蹒跚地离场。那一举一动，那痛苦神色，那虚弱气息，完美得无可挑剔。
完美得……令人心悸。
“下一场，王雨对李振！”执事弟子的声音将苏星河拉回现实。
他收回目光，身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虚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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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沿着山道缓步下行。
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的震动反馈、山风拂过面颊的角度、林中鸟兽的细微声响……一切环境参数皆在他感知之中。
自然，也包括刚才虚空之中，那位化神期宗主的目光。
黄平步履未停，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苏星河，化神初期，《星河真法》修炼至第七重，丹田内已凝‘星核’雏形。神念强度较三年前提升一成二，然左足‘涌泉穴’有暗伤未愈，致运转‘踏星步’时会有万分之三息的迟滞。”
“十年间观察余一千四百二十七次，动用探查秘法三十九种，神识附身探查七次。心性谨慎，求知欲强，然受限于此界认知框架，始终未能触及真相边际。”
这些信息在黄平意识中一闪而过，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未起半分波澜。
一个化神期修士的窥探，于他而言，与微风拂面无异。
他甚至有些欣赏苏星河的执着——在此界天道法则限制下，能察觉到一丝“异常”，已属不易。可惜，也仅止于此。
行至半山，黄平拐入偏僻小径，来到荒废药园。
推开茅屋木门，掩上。
屋内陈设依旧简陋。黄平走到青铜古镜前，伸手轻抚镜面。
镜中雾气流转，显露出一间积尘卧房的景象——那是他在另一方天地的落脚之处。
就在他准备跨入镜中时，动作微微一顿。
因为他感知到，药园外百丈处的虚空，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苏星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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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园外，虚空之中。
苏星河的身影无声浮现。他收敛所有气息，化神期的修为被压制到极致，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
他静静看着那间破败茅屋。
十年了。他始终想不明白，此子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要隐于青云门，伪装成一个废柴弟子？
今夜，他决定再试一次。
不是以神识探查——那已试过太多次，毫无结果。
而是以“道”相试。
苏星河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
指尖过处，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凭空浮现。那纹路玄奥无比，似符非符，似阵非阵，其中蕴含着化神期修士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与驾驭。
此为“问道纹”。
非攻伐之术，非禁锢之法，而是一种纯粹的大道显化。以此纹印向修士，若对方修为相当或更高，体内大道自会共鸣回应；若对方修为低下，则此纹会自然融入其体，助其感悟天地。
这是苏星河从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秘法，从未示人。
他欲以此纹，试出黄平真正的“道境”。
金色纹路缓缓成型，周遭天地灵气微微扰动，夜色中的虫鸣悄然止息。苏星河面色凝重，将毕生对《星河真法》的感悟融入其中，纹路愈发璀璨，隐隐有星辰虚影流转。
去！
金色纹路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穿透茅屋墙壁，印向屋内那道瘦削身影。
苏星河屏息凝神，神念锁定屋内每一丝变化。
然后——
他看到了。
茅屋之内，黄平正站在青铜古镜前，似乎准备做什么。当金色“问道纹”穿透墙壁，印向他背心时，黄平……没有动。
没有转身，没有抵挡，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他只是如常地站在那里，仿佛根本未曾察觉一道蕴含着化神期修士大道感悟的纹印正袭向自己。
然后，那道足以让元婴修士观摩三日、筑基修士参悟三载的“问道纹”，触碰到了黄平的衣衫。
消失了。
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化解，不是被吸收。
而是如同水滴落入大海，雪花飘进熔炉，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没有激起半分涟漪，没有引起任何反应，甚至没有让黄平的衣衫飘动一丝。
就像那道纹路从未存在过。
苏星河僵在虚空之中。
他化神期的神识清晰无比地“看到”了全过程——问道纹在触碰到黄平身体的瞬间，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不是被更高明的道法抹去，也不是被强大的修为震散，而是一种更本质、更令人窒息的“不存在”。
仿佛他毕生感悟所化的大道纹路，在那个存在面前，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冷汗，顺着苏星河的鬓角滑落。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发现黄平身上的“空无”时，心中掠过的那个荒诞念头——
除非……此子的境界，已高到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看见”的地步。
高到他的大道感悟，在对方眼中，连尘埃都不如。
茅屋内，黄平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侧头，仿佛听到了什么，目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看向苏星河所在的虚空方向。
那一瞬间，苏星河浑身寒毛倒竖！
不是因为黄平发现了他——化神期修士若存心隐匿，此界能发现者寥寥无几。
而是因为黄平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温润，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只，俯视着地上努力搬动沙粒的蚂蚁。
然后，黄平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摇头。
但苏星河却清晰无比地“读懂”了那个动作的含义——
“不必试了。”
“你，试不出的。”
下一刻，黄平转身，一步踏入青铜古镜。
镜面涟漪荡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茅屋内，重归寂静。
虚空之中，苏星河呆立良久，直到夜露浸透衣衫，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吐出时，竟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划出“问道纹”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渺小感。
仿佛井底之蛙，第一次抬头看见了整片星空。
原来这十年，他以为自己在暗中观察、试探、寻找真相。
实则他连对方的“存在”都未能真正理解。
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你试不出的”，比任何蔑视、任何嘲讽、任何威压，都更让苏星河道心震荡。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这十年来的小心翼翼，笑自己翻遍古籍寻访老友的执着，笑自己刚才那一道倾注心血的“问道纹”。
原来在对方眼中，这一切，或许连“游戏”都算不上。
只是尘埃。
苏星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间破败茅屋，身形缓缓消散在虚空之中。
从今日起，他不会再试探了。
不是放弃，而是明白了差距。
那是他此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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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世界。
黄平站在积尘的卧房内，神色平静如常。
方才苏星河那一记“问道纹”，于他而言，就像夏夜蚊蚋在耳边嗡鸣——他听见了，但不会在意，更不会因此停下手头的事。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晨光涌入，凡俗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一场无人知晓的跨界之旅，就此开始。
而在青云门深处，宗门禁地之中，苏星河端坐于星辰大阵中央，双目紧闭，额头隐现汗珠。
他在回忆。
回忆方才那一道“问道纹”消失的每一个瞬间。
回忆黄平最后那个摇头的眼神。
回忆那种深入骨髓的渺小感。
许久，他缓缓睁眼，目中星辰流转，最终化作一片清明。
“传令。”苏星河的声音在禁地中回荡，“外门弟子黄平，虽资质平庸，然心性坚韧，十年如一日照看药园，勤勉可嘉。自本月起，其月例灵石，翻倍。”
“另，传讯执事堂，若无必要，莫去扰他清静。”
“让他……安静修行吧。”
禁地之外，值守长老躬身领命，心中虽疑惑宗主为何突然关注一个外门废柴，却不敢多问。
只有苏星河自己知道。
那不是赏赐。
那是……敬畏。
对无法理解之存在的，最卑微的敬畏。
夜色渐深，星辰大阵缓缓运转，星光流淌如河。
苏星河闭上眼，开始今日的修行。
只是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往日的从容与自信。
只有一道瘦削的身影，和那个平静的、带着怜悯的摇头。
永远烙印在了他化神期的道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