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不是出租屋那熟悉的天花板，呛进肺里的也不是帝都醇厚的雾霾，而是一种混合着草木腐烂和某种奇异腥甜的潮湿空气。
林澈猛地坐起身，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视线所及，是虬结盘绕的粗壮藤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将他困在方寸之地。身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软塌塌，湿漉漉。
宿醉的眩晕感还没完全退去，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冰冷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这不是他的家。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写字楼那盏接触不良、总在深夜频闪的日光灯下，他，林澈，一个刚被“优化”出前公司的前程序员，正对着空荡荡的工位，和电脑屏幕上那份措辞委婉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干杯。劣质威士忌烧灼着喉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穿越？这种只存在于网文里的桥段，真实降临到了一个刚失业的社畜头上？
他下意识地摸索身上，触手所及是粗糙的、带着毛刺的植物纤维衣物，绝不是他那件穿了三年、领口都磨破了的纯棉t恤。手机不见了，钱包不见了，连那把总卡锁眼的出租屋钥匙也不见了。
完了。
就在绝望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的刹那，他眼前猛地一亮。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面光屏，毫无征兆地在他视网膜上展开。
幽蓝色的背景，清晰规整的表格，一行行宋体字冰冷地排列着。
【个人状态面板】
姓名：林澈
身份：青玄门外门杂役（实习期）
当前任务：于日落前，采集清心草x10，交付药庐。任务时限：3小时27分15秒。
任务绩效评分：0（未完成）
警告：实习期任务失败，将触发身份注销流程。
林澈：“……”
他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抬手揉了揉——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滑稽。光屏依旧稳定地悬浮在眼前，上面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动着：3:27:14, 3:27:13……
KpI考核表？他妈的老天爷是觉得他上辈子被这玩意儿折磨得还不够，直接给他焊死在视网膜上了？连穿越都不放过？身份注销？说得真他妈委婉，直接说“抹杀”不就完了！
一股混杂着荒诞、愤怒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冲了上来。去他妈的修仙！去他妈的异界！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不就是换了个地图接着打工吗？而且这次更狠，连“自愿离职”的选项都没有，失败就直接“注销”！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腐殖质和腥甜的空气再次灌入肺部，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但咳嗽的同时，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关于这具身体原主的破碎记忆，也如同沉渣般泛起。
清心草……一种低阶灵草，喜阴，常生于古木根系附近，叶片呈锯齿状，触之有微凉感……采集时需留根，以利再生……
信息很模糊，但足够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不切实际的震惊和抱怨。林澈咬着牙，忍着浑身的酸痛和脑后的闷痛，手脚并用地从那个藤蔓囚笼里爬了出来。
外面是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巨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只有些许斑驳的光点艰难地透下来，在地面厚厚的苔藓和蕨类植物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
清心草，清心草……
他瞪大眼睛，凭借着记忆碎片里那点可怜的信息，在潮湿的林地间搜寻。膝盖很快被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手掌也被带刺的灌木划出了血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光屏上的倒计时像催命符一样跳动。
两个多小时过去，他一无所获。绝望再次蔓延。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思考“身份注销”会不会比前世还三十年房贷轻松点的时候，目光扫过一株倒塌的巨大枯木底部。那里，在厚厚的青苔掩盖下，几株叶片边缘带着细密锯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莹绿的植物，正静静生长。
清心草！
林澈心脏狂跳，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青苔，确认无误。他按照记忆里的要求，用手指而不是任何工具，轻轻挖开泥土，将十株清心草完整地取出，保留了根部带着的一点泥块。
当最后一株清心草被他放入怀中（这破衣服连个口袋都没有）时，倒计时停在了17分43秒。
接下来是寻找药庐。凭借着身体残留的、如同回家般的模糊方向感，他在密林中跌跌撞撞地穿行，终于在精疲力尽，感觉肺都要炸开的时候，看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风格古朴的建筑群边缘，一个冒着缕缕青烟的独立小院。
冲进院子，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靠在躺椅上打盹，旁边的小凳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篓。
“交……交任务……”林澈喘得像是破风箱，将怀里带着泥土和体温的十株清心草一股脑儿放在老者手边的石台上。
老者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石台上的草药，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浑身脏污的林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着快废掉的杂役居然能完成任务。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林澈可以滚了。
几乎在老者挥手的同时，林澈眼前的光屏内容刷新了。
【任务完成确认：采集清心草x10】
绩效评分：61分（d级，效率低下，工具使用不当，形象管理失分）
评价：勉强合格，望后续改进。
身份状态更新：青玄门外门杂役（正式）
新手引导结束。正式绩效考评周期：三十日。综合评分低于60，触发淘汰机制。】
林澈看着那个鲜红的“61”和“d级”，嘴角抽搐了一下。效率低下？他差点把命搭上！工具使用不当？他只有十根手指！形象管理？他妈的在原始森林里钻了几个小时还要什么形象！
但他没力气吐槽了。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根据身体残留的指引，他找到了外门杂役居住的区域——一片位于山脚洼地的、低矮破旧的木屋。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霉味和一些说不清的馊味。
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通铺，已经躺了七八个人，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没人理会新来的他。他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和衣躺下，身下的干草扎得他皮肤生疼。
闭上眼，视网膜上的光屏并未消失，只是切换到了待机状态，幽蓝的微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姓名：林澈】
【身份：青玄门外门杂役】
【当前综合绩效分：61（d级）】
【距离下次考评：29天23小时58分……】
冰冷的数字，无声地昭示着残酷的规则。
前世是房贷、KpI、三十五岁危机。今生是丛林、妖兽、以及这个直接关系到生死的绩效系统。
他以为自己逃离了一个牢笼，结果只是换了一个更直接、更血腥的牢笼。
黑暗中，林澈缓缓睁开了眼睛。最初的慌乱、愤怒和荒诞感，在极度的疲惫和这赤裸裸的生存压力下，反而沉淀了下去，凝结成一种极其冷静的东西。
行。
不就是KpI吗？
不就是绩效考核吗？
老子跟它拼了。
上辈子能卷到秃头，这辈子，他倒要看看，在这修仙界，这套绩效大法，能玩出什么花来。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去看那碍眼的光屏。呼吸渐渐平稳，但大脑却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分析着当前处境，规划着生存路径。
绩效……得分……任务……
窗外，不知名的野兽嚎叫声远远传来，与屋内此起彼伏的鼾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修仙界，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而他林澈的“修仙”之路，也从这一刻起，彻底跑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