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华被省纪委带走,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金川市纪委内部引发了剧烈震荡,余波所及,整个金川官场也为之侧目。最初的震惊与恐慌过后,一种更加微妙和复杂的情绪开始蔓延。
省纪委工作组驻扎在市纪委旁边的招待所,对李国华进行封闭审查的同时,也开始对市纪委近年来的部分重点案件卷宗、特别是李国华曾经分管或深度介入的案件,进行调阅复核。走廊里偶尔可见省纪委干部严肃的身影,让大楼里平添了几分肃杀和紧张。
原本就对唐宁的强势作风有所保留,或者与李国华关系匪浅的干部,此刻更是噤若寒蝉,行事格外小心,生怕被牵连。而一些原本埋头干活、不太理会是非的干部,也难免心生疑虑,担心纪委内部是否还有别的“雷”,自己的工作会不会被重新审视甚至否定。
信任的裂缝,如同瓷器上的冰纹,悄然扩散。
唐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单纯依靠命令和喊话无法弥合这种裂痕。他需要行动,需要表率,更需要将省纪委的介入,从一场危机,转化为一次淬炼和整肃队伍的契机。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主动向省纪委工作组全面开放权限。除了涉及核心机密的个别案件,市纪委所有的工作档案、会议记录、财务账目,只要工作组需要,随时可以调阅。他要求办公室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阻挠。同时,他主动向工作组汇报了自己的工作思路、近期部署以及遇到的困难,态度坦诚,毫无隐瞒。
“唐宁同志,你的姿态很好。”省纪委负责此次工作的常委,一位姓陈的副书记,在听完唐宁的汇报后,微微颔首,“李国华的问题,是个别败类,不代表金川市纪委的整体。省纪委下来,既是为了查清他的问题,也是为了帮助你们清除害群之马,净化队伍。你要稳住心神,带好队伍。”
“感谢陈书记的理解和支持。”唐宁诚恳地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也恳请省纪委在工作组指导下,对我们市纪委的工作进行全面‘体检’,帮助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同时,有几个正在攻坚的案件,特别是矿业集团和城投集团的线索,时间紧迫,也希望能得到工作组的指导,尽快厘清方向。”
他巧妙地将“被审查”的被动,转化为了“请求指导”的主动,并将亟待突破的案件推到了工作组面前。
陈副书记沉吟片刻:“矿业集团的案子,材料我们看了,方向是对的,证据也在逐步固定。李国华虽然分管过,但从现有材料看,他可能更多是在外围设置障碍,尚未发现直接干预或泄露核心证据的迹象。这个案子,你们可以继续推进,但必须更加规范,每一步都要留痕,重要决策和进展要及时向工作组报备。”
“至于城投集团……”陈副书记皱起眉头,“李国华是具体负责人,现在他出事,调查必然受到影响。而且,你们报上来的那些初步发现,牵扯很深,手法专业。省纪委会慎重研究。在得到明确指示前,你们暂时按兵不动,但要保管好所有已获取的资料,防止损毁或泄露。”
唐宁心中一凛。省纪委对城投显然更为谨慎,这既说明问题可能比想象中更严重、牵连更广,也意味着来自更高层面的博弈和考量。他点头应下:“明白,我们一定严格执行。”
得到了省纪委对矿业案的“通行证”,唐宁心中稍定。他立刻召集孙建平、周伟以及矿业专项组的核心成员开会。
“李国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唐宁开门见山,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他是他,我们是我们。省纪委工作组就在隔壁,这是压力,也是动力,更是对我们工作的一次检验。矿业集团的案子,省纪委明确指示,方向正确,继续推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之前的路走对了!也意味着,现在有省纪委在后面给我们撑腰,那些想通过李国华来干扰我们的人,打错算盘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所以,从现在开始,矿业案的调查,要提速!要更规范!更要做出样子给所有人看!让省纪委看到金川市纪委还有能打仗的队伍,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到,抓了一个李国华,打不垮我们!”
他具体部署:第一,立刻对贸易公司实际控制人和业务经理进行升级讯问,利用省纪委介入形成的心理压力,争取突破;第二,加快对矿业集团财务账目的审计分析,重点锁定矿山处置前后的异常资金流动;第三,对那位“因病提前退休”的前开发区副主任(便签批示人)的行踪和社会关系进行秘密调查,看其与矿业集团是否存在关联。
“所有行动,严格按程序,每一步都形成书面记录,及时向我和省纪委工作组简报。”唐宁最后强调,“我们要用这个案子,证明金川市纪委的战斗力,也证明我们绝大多数干部,是经得起考验的!”
会议结束后,众人的神色明显振奋了一些。唐宁的坚定和清晰的指令,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因为李国华出事而晃动的军心。更重要的是,省纪委对矿业案的肯定,给了他们继续前进的“尚方宝剑”。
接下来的几天,唐宁几乎住在了办公室。他白天处理日常工作,应对各方因李国华事件而来的试探和关切(周国梁也打来电话,语气复杂地询问情况,唐宁只做了原则性汇报),晚上则与孙建平、周伟等人一起研究矿业案的最新进展,审阅每一份新获取的证据材料,推敲审讯策略。
省纪委工作组的进驻,像一面高悬的镜子,映照着纪委大楼里的每一个人。以往一些可能存在的懈怠、推诿、甚至小小的不规范,在镜子前都无所遁形。整个机关的工作节奏和纪律性,反而因为这种外在的监督压力,被强制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
与此同时,谭斌那边的“初步核实”也在省纪委的过问下,由市纪委一个相对中立的调查小组谨慎进行着,进展缓慢但程序严谨,暂时没有爆出新的猛料,网络舆情在强力管控下也逐渐平息。临港区似乎又恢复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但谭斌本人变得更加低调,几乎不再公开露面。
金川的局势,因为李国华的倒台和省纪委的进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高压僵持”状态。表面波澜不惊,水面之下却是各方力量的重新评估、调整与蓄力。
唐宁知道,这种僵持不会持续太久。矿业案的突破,将是打破僵局的关键。而城投集团那个巨大的阴影,依然横亘在前方,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新进入战场。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紧这宝贵的喘息时间,利用省纪委带来的“权威加成”和“监督压力”,尽快在矿业案上取得决定性战果,同时,悄然整顿内部,凝聚真正可靠的力量。
夜深人静,唐宁再次翻开那本笔记本。在“清除内患,浴火重生”下面,他添上了一行新的字迹:“借势聚力,破局当在矿业。城投暂伏,以待天时。”
笔尖落下,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省纪委的灯光在隔壁楼亮着,如同黑夜中一座沉默而坚固的灯塔。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孤独航行。真正的较量,将在更高的层面、更复杂的维度上展开。而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