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后的几天，气氛明显不同。开发区主干道项目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自然资源局王局长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少见的急切，表示土地权属认定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找到了当年那家改制企业的一位退休老会计，老会计“回忆起”一些关键细节，并“主动”提供了一份泛黄的、字迹模糊但内容关键的工作笔记复印件，辅以几位仍在世的老村民的旁证材料，初步认定当年企业确实与村里有过长期租赁关系，而非产权转让。这意味着，土地收回的障碍在法律层面被大幅扫清。
同时，拆迁补偿的公示和复核接近尾声，绝大多数村民对调整后的方案表示接受，签约工作顺利启动。道路设计和施工招标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一切顺遂得有些不真实。呗璐璐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顺畅”，很可能不是阻力消失了，而是对方改变了策略——从明目张胆的拖延和威胁，转为更隐蔽的“配合”，甚至可能是“请君入瓮”。唐宁让她“注意存档”，她更加谨慎，所有关键节点的文件、会议记录、沟通凭证，都分类整理，加密备份。
周五下午，她正在审阅招标文件范本，常务副市长亲自来到她办公室，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璐璐同志，辛苦了。这段时间工作推进很快，成效显着，周书记和我都很满意。”
“领导过奖了，是各部门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 呗璐璐起身，客气回应。
常务副市长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项目走到现在，算是过了最难的坎。接下来招标是重中之重，一点二个亿的投资，社会关注度高，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公开、公平、公正。”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说道，“为了体现市里对这个项目的重视，也为了确保招标的权威性，我和周书记商量了一下，建议成立一个高规格的招标领导小组。组长嘛，自然是我来挂名，具体工作还是你主抓。成员方面，除了相关职能部门，纪委也要派人参加，加强监督。另外，考虑到项目的专业性，是不是可以邀请一两位市里的资深工程专家，或者……熟悉本地建设市场的可靠人士，作为特邀顾问，提供参考意见？这样也能堵住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呗璐璐心中警铃大作。高规格领导小组，常务副市长挂名，这看似拔高，实则可能分权，或者将责任摊薄。而“特邀顾问”，这个提议尤其微妙。“资深工程专家”无可厚非，但“熟悉本地建设市场的可靠人士”？这指向性太明显了。她几乎立刻联想到之前档案比对中发现的那几家“特定公司”。
“领导考虑得很周全。” 她斟酌着词句，“招标工作确实需要加强领导和监督。纪委参与非常必要。至于特邀顾问……是不是先在领导小组内部议定一个明确的顾问遴选标准和程序？确保人选的专业性和公正性。”
常务副市长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那是自然。程序肯定要规范。你先把领导小组和顾问人选的初步建议方案拿出来，我们上会讨论。时间不等人，招标公告要尽快发布。”
送走常务副市长，呗璐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上方笼罩下来。对方的手，已经从基层的拖延威胁，伸向了更高层面的程序操控。如果让那些“可靠人士”以顾问身份进入招标核心圈，后续的评标、定标，恐怕就由不得她了。
她必须反击，但不能硬顶。她想起唐宁说的“存档”，也想起周国梁“要讲究策略”的提醒。
周末，她闭门不出，仔细研究《招标投标法》及实施条例，以及省市相关细则。周一，她拿出了一份详尽的《开发区主干道延伸线项目招标工作方案（草案）》，其中关于招标领导小组和顾问的设置，完全遵循法律法规和常规做法：领导小组负责宏观指导和监督，不干预具体评标；专家顾问从全省统一的综合评标专家库中随机抽取，专业对口，且实行回避制度。草案中只字未提“本地可靠人士”。
她将草案先送到了周国梁书记案头，附上一份简短说明，强调依法依规招标是项目成功和干部廉洁的基石，任何特殊安排都需有明确法规依据，并建议此方案提交市委常委会审议。
周国梁很快批示：“原则同意。依法依规是底线。请璐璐同志按此方案抓紧准备，招标领导小组组成人员及具体职责，提请下次常委会审定。”
有了周国梁的批示，呗璐璐心中稍定。她将批示和方案草案一并送到了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常务副市长看着周国梁的批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她笑道：“璐璐同志工作很扎实，考虑得很周全。那就按周书记批示和这个方案办吧。”
第一回合，她险胜。但对方轻易退让，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果然，新的麻烦接踵而至。招标公告发布后，报名参与投标的企业数量可观，其中就包括那几家“特定公司”。资格预审阶段，一切正常。但到了领取招标文件环节，问题来了。负责此事的开发区管委会新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原李主任的副手）汇报，那几家“特定公司”中的两家，以“文件编制时间紧、部分技术细节需澄清”为由，联合另外几家本地企业，正式行文要求延期开标，并组织召开标前答疑会。
要求看似合理。但呗璐璐看过日程，如果延期，将错过最佳的施工季节，且可能影响后续资金拨付计划。而标前答疑，往往是围标串标、试探虚实的场合。
她主持召开项目推进会。会上，开发区那位副主任极力主张接受企业“合理诉求”，认为“体现服务意识，优化营商环境”。财政局的同志也委婉表示，如果延期导致跨年度，预算执行会有压力。自然资源局王局长这次没多话，只表示“按程序办”。
呗璐璐看向列席会议的纪委工作人员——一位监督检查室的副主任。副主任面无表情，只是记录。
“招标文件是经过严格审核的，技术标准清晰。” 呗璐璐缓缓开口，“如果个别条款确需澄清，可以书面答复，公开告知所有投标人，没必要单独召开答疑会。至于延期开标，” 她语气转硬，“招标公告约定的时间，具有法律效力。无正当理由延期，是对其他投标人的不公，也可能引发质疑。除非有不可抗力因素，否则，不予考虑。”
她态度坚决，依据充分。开发区副主任还想争辩，那位纪委的副主任忽然合上笔记本，平静地说了一句：“招标投标活动必须严格遵守法定时限和程序。随意变更，容易滋生问题，也容易引发投诉举报。纪委建议，慎重决策。”
这话一出，会议室顿时安静。开发区副主任脸色变了变，不再吭声。
最终，会议决定：不延期，不单独召开答疑会，对投标人普遍提出的问题，由招标代理机构统一书面澄清发布。
然而，对方的反击来得更快。第二天，省招标投标监管办公室转来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开发区主干道项目招标“存在倾向性，排斥潜在投标人，涉嫌为个别企业量身定做”。举报信内容空泛，但时机精准。
压力再次传导过来。常务副市长打电话，语气严肃：“璐璐同志，省里转来举报信，虽然内容未必属实，但影响不好。招标工作一定要确保经得起检验，不能给人留下口实。”
“领导放心，所有环节都依法依规，全程留痕。举报信没有具体线索，恰恰说明我们程序公正。如果有实质问题，欢迎任何方面调查。” 呗璐璐回答得不卑不亢。
她知道，这只是骚扰战术，意在牵制她的精力，制造舆论压力。她不为所动，继续按计划推进。但她也清楚，真正的较量，在开标评标那一刻。
开标前三天，唐宁的秘书突然联系她，说唐书记请她去纪委“谈一下项目廉洁风险防控情况”。这次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纪委一间小型谈话室，除了唐宁，还有一位陌生的、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在场。唐宁介绍是省纪委某室的同志。
气氛凝重。省纪委的同志询问了项目概况、招标流程、风险点排查以及她对可能存在的围标串标问题的防范措施。问题细致而专业。呗璐璐一一作答，并将关键环节的存档资料（部分）出示。
问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省纪委的同志点点头，对唐宁说：“唐书记，金川市委和项目负责人的风险防控意识是强的，措施也比较到位。我们省纪委也会关注。”
他们离开后，谈话室里只剩下呗璐璐和唐宁。唐宁看着她，目光深沉：“省纪委接到了一些反映，虽然模糊，但涉及金额大，他们下来了解一下。你应对得很好。”
“是唐书记前期提醒得及时。” 呗璐璐实话实说。没有那次常委会上的公开撑腰和私下提醒，她可能不会准备得如此充分。
唐宁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开标在即，山雨欲来。你坚持原则，依法办事，这没错。但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评标专家虽然随机抽取，但本地专家库容量有限，‘偶遇’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现场监督很重要，但监督者也可能被蒙蔽。”
他这是在提示她，对方可能会在评标环节做文章？围标串标，或者收买专家？
“我明白了。我会要求招标代理机构加强现场管理，全程录像。同时，提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在可能的范围内，对专家抽取和到场加强管控。”
“嗯。” 唐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有时候，最坚固的堡垒，是从内部被攻破的。信任，但要核实。”
他没头没尾地说完这句话，便示意谈话结束。
呗璐璐走出纪委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唐宁最后的提醒，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对“顺利开标”的最后一丝幻想。内部？他指的是项目组内部，还是监督人员内部？
她抬头看向天空，暮色四合，云层低垂。金川的棋局，已经到了中盘搏杀最激烈的时刻。对方步步紧逼，招招阴险。而她，不能退，也不能乱。唐宁在省纪委来人面前肯定了她的工作，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背书，也是一种更沉重的责任。
她拿出手机，给项目组所有成员发了一条信息：“开标在即，重申纪律：一切以招标文件为准，一切按法定程序执行。各位务必恪尽职守，严守秘密。发现问题，无论涉及谁，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报告。”
信息发出，她握紧手机，走向停车场。车窗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油性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叉。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符号，拿出纸巾，用力将其擦去。痕迹淡去，但无形的标记，似乎已经烙下。
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格外寂静。而她知道，自己必须睁大眼睛，迎接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