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休息一下吗?她问。
沈确摇了摇头。继续吧。我试试不演。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深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沈确。他的肩膀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走路的节奏忽快忽慢,转头的时候目光会在某个空洞的方向多停留半秒。那些不完美的地方、那些失控的瞬间,被一千四百个定位点忠实地记录下来,转化成一片杂乱但真实的数字汪洋。
林深看着那些数据,忽然想到她曾经在某篇行业论文里读到过的一句话:人类最动人的表情,往往发生在他们试图掩饰某种表情的那一刹那。
动捕结束之后,沈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林深给他递了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陈屿就是这样的人。他有很多毛病。他走路会绊到自己的脚,他说话有时候会断在奇怪的地方,他紧张的时候会用指节蹭鼻梁——我跟你说过那个。那些毛病,请你一个都不要优化掉。
我从来不优化客户提供的原始特征。林深说,我的工作是把它们变成参数,不是把它们磨平。
沈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但他很快低下头去,把水瓶的盖子拧紧,站起来说:谢谢。下周见。
那天晚上林深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她住在公司附近的一间单身公寓里,三十平,东西很少,墙面是刷白的,唯一的装饰是阳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龟背竹——她给它起名叫,因为它的每一片叶子长得都很有规律。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行业群里在讨论一条新闻:某头部元宇宙平台最近出现了大量情感空洞症患者——那些在虚拟世界里长期使用低共情阈值化身的人,回到现实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情感钝化,有的人甚至无法再对自己的亲人产生正常的情绪反应。
林深把新闻链接转发给周衍,附了一句话:七号仓的那个深渊观测者,他的共情阈值只有0.02。
周衍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过来一张截图。截图里是深渊观测者在七号仓的活动日志,其中有一条让林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一下。
那条日志显示,两天前的晚上——也就是深渊观测者第二次入侵的那个时段——他在主广场站了四十一分钟。那四十一分钟里,有三十七分钟,他的方向始终锁定在同一个坐标点上。
那个坐标点,是林深自己的虚拟化身在七号仓里的登录位置。
林深盯着那行日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某种植物的根茎被切开时散发出的那种干净的味道。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深渊观测者不仅在观察七号仓的每一个用户,他还在观察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她过去三年作为数字镜像塑造师的职业生涯里,这是第一次,她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别人的虚拟化身反噬。
那种感觉很像是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然后你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其实也在看你。
第四天,林深开始搭建陈屿的情感引擎核心。
她把沈确提供的那段黄昏独白拆解成情绪粒子——每一个情绪粒子都是一组数据:语调的温度、用词的重量、节奏的疏密、呼吸间隙里的那些微小的真空。她把那些粒子像拼图一样嵌进陈屿的语言模型里,然后让模型去推演:如果一个拥有这些情绪底色的人,在遇到不同场景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推演出来的第一条行为链让她自己沉默了。
场景设定是:陈屿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路过一家关了门的旧书店,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
陈屿的反应是:停下来。把伞收起来。站在橱窗前看了那张海报两分十七秒。然后他的右手食指的指节会慢慢地抬起来,蹭了一下鼻梁。之后他会重新撑开伞,转身走开。他的步速会比来的时候快百分之十二。他的心率在接下来六分钟内会持续高于基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