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是他约我去的。林峯说,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很长的一条。他说有些话必须在那个地方当面跟我说。我去了。
他要说什么?
林峯终于抬起眼睛看了陈默。那一眼里的东西让陈默的后背微微收紧。是疲惫。不是做错事被抓住的那种害怕,是一种拖了很久终于被允许卸下来的疲惫。
他要跟我说再见。林峯的声音变了。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在抖,他说他要走了。他说以后不用再来了。他说他知道那件事是谁传出去的——不是他说的,是他同桌趁他午睡偷看了他的日记,然后整个年级都知道了。他说所有人骂他的时候他不难受,但他看到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难受。
陈默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想起日记里那条草稿——他没笑。但他也没反驳。原来那个指的是林峯。周远看到林峯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沉默在那种情境下就是选边。
那天晚上我是不是没推开他?林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他在栏杆边说如果我现在掉下去你会接住我吗,我什么都没说。然后他说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然后他就——
他停下来。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缝隙里漏出来的呼吸急促而破碎。陈默没有动。他坐在原地,看着对面这个十九岁的人用掌心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休息区外面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拖鞋踢踢踏踏地远了。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翻卷,风比上午大了。
林峯放下手的时候脸上没有泪。他把那些东西咽回去了,或者早就咽完了只剩干涸的形态。我没推他。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陈默,监控拍到的那个动作是他自己转身的时候踩到了栏杆底座的青苔滑了一下,我伸手去拉他。我抓到他的手了。但是,我松开了。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图钉钉进桌面。陈默看到林峯那只右手——抓过周远又松开的右手——正在微微地痉挛。
为什么松开?
我不知道。林峯的声音整个塌下去了,像是一个胸腔里撑了很久的拱顶忽然碎了,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就是松了手。可能因为我恨他——因为如果他不写那本日记,如果他不把那些东西写出来让人看到,我就不会被那些人用那种眼光看。我在篮球场上每次接球的时候都有人在喊那些脏词。我走到哪里都被提醒你和那个人是一伙的。我松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等我想的时候他已经——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陈默看到那截指节完全泛白。
你想问什么你问吧。你要报警也可以。我那天回去之后每次闭眼都看到他掉下去的样子。我他妈根本就不怕什么警察了。林峯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瘫,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骨架。
陈默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有一次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在监控里。你低头了。
我低头看我的手。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林峯把头仰起来望着天花板,他掉下去的那一下我抓住了他三根手指。三根。然后我放开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还在想怎么是空的。
休息区再次陷入沉默。窗外梧桐的叶子被一阵更大的风卷起来,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车很少,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载着一筐青菜慢慢过去。普通的日子。人们在做普通的事。而三个多月前那个晚上,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在坠落之前,看着自己抓住又被松开的手,那个瞬间明白了很多东西。包括的真正意思。
林峯在他身后站起来。陈默听到脚步走到沙发边上停住了。
你现在可以报警。林峯说。
我是做数字分身的。陈默转过身看着他,我的工作是让周远在数据里活过来,让他能和他妈妈说话。报警是另一条线。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周远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约你出去。那条消息你还留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