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倒回去重新播放这一段。走了回去。周远在九点零七分离开了栏杆。监控显示他沿着步道走出了画面范围,方向是公园北出口。那不是他回家的路,也不是通往河边更深处的位置。陈默迅速打开第二段监控,那是北出口的摄像头。
但周远没有出现在北出口。九点零七分到九点半之间,北出口的画面里没有他的身影。
陈默开始同时播放三个摄像头的录像。第三段覆盖的是公园东侧一个僻静角落,靠近一座废弃的观景亭。九点十二分,周远从画面边缘进入了这个区域。
九点十四分。一个人影也从同样的方向进入了画面,跟在周远身后大约二十米的位置。那个人的脸被帽檐遮住了,看不清面容。身形瘦高,穿一件浅灰色连帽衫,步伐比周远更快。
九点十六分。那个身影接近了周远。两人的影像在灰绿色的画面里短暂重合,然后周远的身体晃了一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有两秒钟。两秒后周远的身影消失了,栏杆处空空荡荡。
画面里的另一个人影在原地站了约三十秒,然后转身,用和来时一样的步速离开了画面。
陈默把这段录像反复播放了十一遍。在第七遍的时候,他看到那人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下。在第十一遍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人在离开前有一个细微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抛进了河里。那个东西很小,闪光,大概是手机。
他停下播放器,感到两只手的手指都凉透了。和法医报告里“无外力伤害痕迹”不符。但那两秒之内发生的事,那人的手在周远身上的动作,无论如何不能被解读为友好接触。也许是把周远推了下去。也许是用某种手法让周远失去平衡。监控的像素太低了,无法看清精确的身体接触点。
陈默靠在椅背上,后颈的肌肉绷得发疼。他的工作不是刑侦。他的职责是在规定时间里交付一个符合委托人期望的数字分身,让失去孩子的父母可以在虚拟空间里继续和“儿子”对话、互动、看他露出预设好的笑容和关切的表情。他的工作中不应该包含“判断自杀还是他杀”这个环节。
但他已经跨过了那条线,在看到监控录像的第三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条线不是跨过去的,它是自己塌陷的。现在他站在线的另一面,面前是一个十六岁男孩被标注为“自杀”的死亡,以及一段像素模糊却铁证如山的监控。
他从原始数据包里调出林峯的完整资料。校篮球队的成员照片里,他看到了那个瘦高的身影。把监控里灰色连帽衫的体态与照片进行粗略比对,肩膀的宽度,身高的比例,步幅的习惯性展距。陈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有百分之八十五。
他从工位上站起来,绕过三排座位走到公司最里端的单人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他唯一的上级,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沈岚。沈岚正在喝一杯冒热气的红茶,看到他站在门口,眉毛挑了一下。
“第三遍了?”沈岚问。她指的是建模的循环次数。
“第一遍还没跑完。”陈默说,“我想申请延长交付周期。”
沈岚放下茶杯。“理由。”
陈默犹豫了一秒。他知道一旦说出监控录像的事情,任务的性质就会从“技术工作”变成“法律事件”。公司没有任何条款规定维护师有义务报告数据中发现的疑似他杀线索。但沈岚的视线平静而耐心,等他开口。
“原始数据里有一段监控,周远的死亡可能不是自杀。”他说。措辞已经很小心了,但沈岚的表情还是在两秒内从淡然变成了凝重。
“你确定?”
“不确定。但足够启动进一步核查。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去查林峯这个人。”
沈岚看了他很久。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在下沉,工区的顶灯自动亮起来,白光均匀地洒在所有桌面上。远处有同事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椅子被推动的声音,拉链拉合的声音,轻轻的道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