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点十分，林深到炮台遗址的时候，何铭远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看完了整场日出。
七
岛屿连接者这份工作最难的地方，不是技术，不是自然，而是人。
准确地说，是人的期待。
每一个来到岛上的数字游民，都带着一套非常复杂的期待体系。他们期待岛屿能治愈他们在城市里积累的疲惫，期待慢节奏能唤醒他们已经麻木的感知力，期待孤独能让他们重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期待岛屿不要真的那么慢、那么孤独、那么隔绝——他们需要在孤独和连接之间找到一条完美的中线，而这条中线根本就不存在。
林深每天都在处理这种期待带来的张力。
有一天凌晨两点，他接到程雨桐的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不太对劲，像哭过。
“林深，你能来一下办公舱吗？”
他到的时候，办公舱里只有程雨桐一个人，所有的灯都关了，只有她的屏幕亮着，在黑暗里投出一块苍白的矩形。她面前的设计稿停在某个复杂的界面状态，看起来她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很久。
“我接了一个自由职业的项目，客户在美国东海岸，时差十二个小时，”她说，“我白天要跟国内的供应商沟通，晚上要跟客户开会，中间还要做设计。我算了一下，我每天真正属于这座岛的时间可能不到两个小时。”
她抬起头看着林深，眼眶红红的：“我辞掉工作的时候，想的全是‘我要在海边画画’，结果我到了海边，画的是别人要我画的东西。我花了两万块钱的装备，搬到了一座岛上，然后我比在上海的时候还要累。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说：“你觉得这座岛欠你什么？”
程雨桐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反驳你，”林深说，“我是真的想知道。你觉得这座岛应该给你什么，但它没给？”
沉默了很久。程雨桐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它应该让我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
“你现在不觉得吗？”
“我不确定。”她抬起头，“也许它不是不对，只是它比我想象的要难。我以为辞职就是解药，但辞职只是一个开始。你离职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你醒来发现你不用去公司了，那种感觉确实很好。但到了第一个星期五，你会想，我这周的产出是什么？然后你会发现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你，因为你是你自己的老板，你是你自己的hR，你是你自己的绩效考评委员会。这太可怕了。”
林深想起自己在涠洲岛做义工的那个月。他也是从那种“没有人评价我”的自由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喜悦，但在那之后，他也必须面对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当没有人评价你的时候，你用什么标准来评价自己？
“我有一个提议，”林深说，“明天早上，你先别打开电脑。你带上你的相机，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庙子湖那边有一个废弃的灯塔，涨潮的时候它被海包围着，退潮的时候你可以走过去。我们去看退潮。”
“我有一个需求评审要做。”
“几点？”
“上午十一点。”
“那来得及。退潮是早上八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深和程雨桐坐上了陆老大的小船。海面上有薄雾，阳光从雾里透出来，变成一种几乎是液态的金色。程雨桐一直没怎么说话，抱着相机坐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