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想问，如果在塔林找一个合租的公寓，房东普遍愿意配合吗？”
“看房东。本地人自住的分租通常会配合，专门做游客生意的公寓房东往往嫌麻烦不愿接。我这边有一个名单，是之前去过的客户反馈整理出来的，大概有二十来个靠谱的房源渠道，可以发给你参考。”
“太好了！”阿哲的声音明显亮了一些，“还有一个问题，我的收入来源比较杂，主要是在一个平台上面接翻译和校对的单子，平台是国外的，钱直接打进payoneer。这种算不算‘远程工作收入’？爱沙尼亚那边认不认payoneer的流水？”
“算，但需要做一些额外的工作。”林深迅速调出了记忆中的政策条款，“爱沙尼亚的政策对收入来源的定义比较宽泛，不要求必须是雇佣关系，只要你能证明收入来源于远程工作即可。payoneer的流水是认可的，但建议你在申请材料中附上一份详细的收入说明，把每个月的入账和对应的项目列出来。另外，如果你能提供平台的用户协议或者合作伙伴协议的截图，证明你是在为境外公司提供远程服务，会更有说服力。”
他们又聊了将近四十分钟，从收入证明聊到税务申报，从税务申报聊到医疗保险，从医疗保险聊到续签时候需要准备的资金证明。林深注意到阿哲一直在做笔记，因为他偶尔会在提问之前沉默几秒钟，然后说一句“我先确认一下我刚才记的是不是对的”，然后把林深刚才说过的话复述一遍，让林深确认有无遗漏。
这种客户是林深最喜欢的那种。不是因为省事，而是因为用心。在数字游民签证咨询这个行业里，大部分客户的心态是“我不懂，你帮我搞定”，只有少部分客户的心态是“我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来帮我确认”。阿哲显然是后一种。
挂了电话之后，林深在系统里新建了一个客户档案。姓名：阿哲（全名未提供）。目标国家：爱沙尼亚。紧急程度：中。备注：客户自主研究能力强，沟通效率高，建议保持跟进。
五
这个行业最让人疲惫的不是信息量大，而是信息变化太快。
上个月克罗地亚刚刚更新了保险要求，把原先的最低保额从三万欧元提高到了五万欧元。林深是在一个克罗地亚移民律师的LinkedIn动态上看到这个消息的，那条动态用的是克罗地亚语，他先是用谷歌翻译看了个大概，又找了两个在斯普利特的中国客户帮忙核实，确认消息属实之后，连夜更新了他所有的资料库和客户方案。那天晚上他忙到凌晨三点多，第二天早上七点就有客户打电话来问克罗地亚的进展，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撑着回答了所有问题。
有时候他想，如果在工厂里上班，至少下班了就可以下班。而他的工作从来就没有下班的说法。客户的微信消息随时会来，问题的紧急程度各有不同，有的只是问问材料准备进度，有的则是火烧眉毛的突发状况。时差是一个很要命的东西，欧洲的客户在下午发消息过来，这边是晚上九点十点，等他处理完可能已经过了十二点。美洲的客户更夸张，他这边凌晨一点，对方那边刚好是上午九十点钟，思维最清醒的时候。
上个月有个叫Jake的美籍华人客户，在墨西哥城申请西班牙的数字游民签证，材料递交之后的第三天突然收到使馆邮件，说他的收入证明需要补充一个月的记录。那一个月刚好是二月份，银行只出了二十八天的流水，跟其他月份的结构不一样。Jake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因为他的机票是十天后，如果签证下不来，整个行程都要打乱。林深在大洋彼岸帮他对接了墨西哥城当地一个华人律师，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把补充材料整理好，重新递交，最后签证在出发前两天批了下来。Jake在微信上给他发了十几个感叹号，说“林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深回了一个“客气了”的表情包，然后关上手机，在黑暗中躺了很久。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不是因为事情多，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行业里，他扮演的角色本质上是一个信息差的弥合者。客户付钱给他，是因为有些事情他们做不到。而这种做不到的背后，往往是更大的结构性的问题——语言不通、政策复杂、信息不对称。他一个人能弥合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