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一次那个审视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深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几乎是疲惫的表情：“她说她在这行越久，越不明白人的感受到底能不能被量化。我们所有的伦理标准、所有的调解规则、所有的评估指标，最后都要变成一个数字。用户满意度4.2分以上算合格，情绪评分低于-0.7触发人工干预，伦理风险系数高于0.8需要人工复审。她把那些东西叫作‘良心的KpI’。”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深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其实很小，那些巨大的显示器和数据看板把它撑得像一个随时会爆裂的容器。
“我接。”林深说。
老周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抑住的笑，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好。下周一去暖光那边报到，到时候我把对接人的联系方式给你。”
林深出了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排排工位回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温晴就凑过来，低声问：“老周找你什么事？”
“暖光的项目，驻场，三到六个月。”
温晴愣了一下，然后挑起眉毛：“那个AI被曝光的项目？”
“嗯。”
“你疯了？”温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那个项目现在是行业里的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暖光之前那个技术负责人被骂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你去了要是搞不定，背锅的就是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林深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赵桐留下的那张绿色便利贴，上面写着“处理完这批客服对话优化，这辈子不想再看AI说‘我很抱歉’了”。他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字：“因为我不想再做‘我很抱歉’的那个人了。”
他把便利贴重新贴回隔板上，那面小旗子又在了，只是颜色从绿色变成了一张空白的背面。
星期一早上八点半，林深站在暖光科技公司的大楼前。
这栋楼和之前公司的写字楼完全是两个世界。它坐落在朝阳区一个文化创意产业园里，外墙是深灰色的清水混凝土，巨大的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楼前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上立着几块原木色的指示牌，写着“暖光花园”四个字。整个园区很安静，偶尔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深在大堂刷了访客码，前台的小姑娘递给他一张临时工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串数字。他乘电梯上了五楼，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坐在左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她看到林深进来，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是暖光的产品负责人苏晚。欢迎你。”
林深跟她握了手，又看向另一个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瘦高个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长，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很厚。他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十几个窗口。
“这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顾准。”苏晚介绍道，“暖光项目的模型训练和系统架构都是他在带。”
顾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把自己面前的一沓打印纸推到林深面前。那是一份技术文档，封面上印着“暖光·伦理重构技术方案建议书”，落款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这是我之前写的重构方案。”顾准的声音低而快，像是在赶时间，“数据清洗的策略、模型微调的方向、交互逻辑的边界设定，我都写进去了。但方案被管理层搁置了两个月，理由是‘优先级不够’。现在出了事，他们说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