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上任的第二个月,决定去县综治中心坐班。这是他的主意,也是他的一招险棋。南安县的群众诉求积案较多,前两任县委书记,都不敢碰这个烫手的山芋,生怕引火烧身。他们要么躲着来访群众,要么把群众诉求往下推,推给乡镇,推给村里,导致信访问题越来越多,矛盾越来越激化。
县综治中心的办公室,在县委大院的角落里,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玻璃上还裂了缝,用胶带粘着。屋子里,挤满了人,有老头老太太,有中年汉子,有年轻的媳妇,还有几个孩子,挤在大人的身边,怯生生地看着四周。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材料,有的是纸质的申诉书,有的是照片,有的是医院的诊断证明,脸上带着焦急和期盼的神情,还有一丝忐忑。
看到王正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县委书记会亲自来县综治中心,亲自接待他们。以前,他们想见县委书记一面,比登天还难,要么被保安拦在门外,要么被秘书打发走。现在,县委书记就站在他们面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没有一点架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走到王正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书记,您要为俺做主啊!”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划过布满皱纹的脸。
王正慌忙扶起她,心里一阵刺痛。他的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大娘,您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地上凉,小心伤了膝盖。”他的语气很温和,像对待自己的长辈一样。
老太太哭着,把手里的纸递给王正。这是一份申诉材料,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些错别字。王正仔细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老太太的儿子,叫李根生,在镇上的一个砖窑厂打工,去年夏天,砖窑厂的窑体突然倒塌,李根生被砸伤,双腿截肢,落下了终身残疾。砖窑厂老板跑了,一分钱赔偿都没给。老太太去找镇政府,镇政府说管不了;去找县劳动局,劳动局说证据不足;跑了无数次,都被拒之门外,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王正看完材料,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抬起头,看着县综治中心主任,县综治中心主任的脸发白,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这件事,为什么不处理?”王正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威严。
县综治中心主任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地说:“王书记,这件事……比较复杂。砖窑厂老板是老郑副书记的亲戚,镇里不敢管,我们也……也不好插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王正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老郑的亲戚?就能无法无天了?就能欺负老百姓了?就能置国法于不顾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里带着怒火,“不管他是谁的亲戚,只要违法了,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只要损害了老百姓的利益,就要赔偿!”
他转过头,对县委办主任说:“通知公安局,立刻成立专案组,抓捕砖窑厂老板,不管他跑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回来!通知民政局,给李根生办理低保和残疾人补贴,标准按最高的来!通知住建局,派人去看看老太太的房子,要是漏雨,马上修缮,费用由县里承担!通知县医院,安排最好的医生,给李根生做康复治疗,费用全免!”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老太太听了,哭得更厉害了,这次,是激动的眼泪。她又想跪下去,被王正拦住了。“谢谢王书记!谢谢王书记!俺们老百姓,终于有盼头了!”老太太的声音哽咽,握着王正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俺替俺儿子,给您磕头了!”
接着,一个中年汉子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合同,脸上带着愤懑和无奈。他的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农民。“王书记,俺是石滩镇的农民,叫王大山。去年,镇里逼着俺们把土地流转出去,说是要建果树基地,搞扶贫项目。结果,土地流转出去了,钱没拿到,果树也没种上,地就那么荒着。俺们去找镇里,镇里说,钱被县里扣了。俺们去找县里,县里说,钱被镇里用了。俺们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眼睛里闪着泪光。
王正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合同上的条款,明显是霸王条款,土地流转费,一亩地一年才五百块,远远低于市场价,而且,付款方式,写的是“项目完工后一次性付清”,没有明确的付款时间。这分明是欺负老百姓不懂法。
“老周!”王正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子里响起,“石滩镇党委书记老周,来了没有?”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股压力。
老周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眼神慌乱。他今天本来不想来,但是王正下了通知,所有乡镇党委书记都必须到场,他不敢不来。“王书记,我……我来了。”他的声音颤抖,不敢看王正的眼睛。
“你看看!”王正把合同扔到他脸上,合同纸砸在老周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这就是你干的好事!逼着老百姓流转土地,克扣土地流转费,欺骗老百姓,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还有没有老百姓?”王正的语气严厉,像刀子一样,割在老周的心上。
老周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不停地道歉:“王书记,我错了,我知错了,我马上整改,把土地流转费一分不少地发给老百姓。”
“从今天起,”王正看着众人,大声说,声音洪亮,回荡在屋子里,“南安县所有的土地流转项目,全部重新审核。凡是损害老百姓利益的,一律作废!凡是克扣老百姓款项的,一律追回,一分都不能少!凡是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的干部,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县综治中心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里,夹杂着哭声和笑声。这些淳朴的老百姓,他们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就是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就是能得到公平的对待,就是能在受了委屈的时候,有人为他们做主。他们的掌声,热烈而真挚,久久不息。
王正坐在县综治中心,,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下午六点。他接待了五十多个来访群众,解决了二十多个积案。他的嗓子,喊哑了;他的腿,坐麻了;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他的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他知道,这些来访群众,是南安县的“晴雨表”。他们的诉求,反映的是南安县最真实的民生疾苦;他们的怨气,积累的是南安县最不稳定的社会矛盾。只有解决了他们的问题,才能赢得老百姓的信任,才能凝聚起发展的力量。
离开县综治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夕阳的余晖早已散尽,天空中亮起了星星。王正走在县委大院的小路上,晚风习习,吹散了一天的疲惫。路边的爬山虎,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他招手。他抬头,看到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像老百姓期盼的眼睛。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综合治理工作,是党和政府联系群众的桥梁。架好这座桥,才能知民情,解民忧,暖民心。信访群众的事,再小也是大事,绝不能推诿,绝不能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