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风带着一股子腥甜味,那是白天激战后尚未散去的血气,混杂着虚无裂缝中渗出的腐朽气息。
夜深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压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欢呼,没有庆功。白天的胜利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清楚,明天太阳升起之时,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花影柒那张妖娆却略显疲惫的脸上。她手里拎着两只莹润的玉坛,走路带风,裙摆划过粗糙的砂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在那儿装深沉了,看着碍眼。”
花影柒一屁股坐在魔翊凡身边,随手将一坛酒扔了过去。
魔翊凡下意识抬手接住,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威武霸气的魔躯此刻缺了一只左臂,胸口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那是被虚无之力侵蚀后留下的永久性创伤,连魔族的再生天赋都无法愈合。
“给一个残废喝这么好的酒,浪费。”
魔翊凡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结滚落,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角有些发红。
以前的他,是不可一世的魔尊,视众生如蝼蚁。如今,却连握刀的手都不稳了。
“确实浪费。”花影柒也不客气,自己那坛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嘴灌,“这可是我从老头子酒窖里偷出来的‘醉仙酿’,埋了三千年,本来是打算留着做嫁妆的。”
她侧过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魔翊凡那残缺的身体上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嘛,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比以前顺眼多了。”
魔翊凡动作一顿,自嘲地冷哼:“少来这套。现在的我,连那个蠢龙都打不过。”
“以前的你,完美得像个假人,高高在上,看着就让人想揍一顿。”花影柒伸出手指,居然大着胆子戳了戳魔翊凡断臂的伤口处,指尖亮起淡淡的粉色灵光,帮他缓解那蚀骨的疼痛,“现在嘛……这才像个有血有肉的爷们。伤疤是男人的勋章,懂不懂?”
魔翊凡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推开她的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疯疯癫癫、杀人如麻的女刺客,此刻眼底竟藏着某种让他看不懂却又感到莫名的温度。
“哼,女人就是麻烦。”魔翊凡别过头,却举起酒坛,狠狠地碰了一下花影柒手中的坛子,“干了。明天若是死了,这酒也算没白喝。”
“呸呸呸!童言无忌!”花影柒翻了个白眼,“要死你去死,老娘还没活够呢。”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压抑的夜色中传出老远,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洒脱。
不远处的阴影里,惊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转身走向营地最深处的一座独立营帐。
这里没有篝火,只有一颗悬浮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巨大的水晶棺横陈在中央,穆雨旭安静地躺在里面。他换上了那件混沌神衣,原本苍白的脸色在宝光的映衬下多了几分生气,眉心的神格印记缓缓旋转,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的蜕变。
惊鸿走过去,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棺材边,把脸贴在冰冷的水晶壁上,手指隔着棺盖,描摹着里面那人的轮廓。
“穆雨旭,你听得见吗?”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絮絮叨叨:“刚才花影柒那疯婆娘把最好的酒都拿出来了,居然没给我留一口,回头记得扣她工资。”
“还有啊,现在的物价涨得太离谱了。刚才打扫战场的时候我算了一下,修复神域大阵需要的灵石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伏羲那个老抠门肯定不愿意全出,到时候咱们得想办法从魔族那边敲一笔……”
棺中的人依旧沉睡,没有回应。
但惊鸿并不在意,她就像往常一样,把这一路上的鸡毛蒜皮、精打细算都说给他听。
“以前总觉得队友难带,现在才发现,还是这帮家伙靠谱。”惊鸿吐掉瓜子皮,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球球长大了,知道护主了;魔翊凡虽然嘴臭,但关键时刻没掉链子;花影柒看着不正经,其实比谁都重情义。”
“大家都挺好的。”
“所以……我也不能掉链子啊。”
她停下动作,把手掌贴在水晶棺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晶体传递进去。
“你好好睡,剩下的路,我背着你走。”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阵夜风灌了进来。
伏羲一身素袍,须发皆白,手里托着一个古朴的石盘,缓步走了进来。他看着惊鸿那副市井小民般的坐姿,眼中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没睡?”伏羲轻声问道。
“睡不着,怕做噩梦。”惊鸿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身来,“大半夜的,神帝陛下不睡觉,跑来找我这个寡妇……哦不对,是准寡妇谈心?”
伏羲苦笑一声,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他走到惊鸿面前,双手郑重地将那个石盘递了过去。
“这是‘太古阵盘’。”
伏羲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万钧之重,“乃是父神盘古开天辟地时留下的一角边角料,蕴含着最原始的空间法则。只要激活它,它可以无视任何规则、任何结界,瞬间将你传送出这个位面,去往宇宙深处的任何一个安全角落。”
惊鸿挑了挑眉,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几个意思?劝退?”
“这是神族最后的底蕴,也是最后的退路。”伏羲直视着惊鸿的双眼,“明天的战斗,九死一生。虚无尊主的本体有多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我是说如果,事不可为,你带着穆雨旭走吧。”
“这方世界若是注定毁灭,至少……要留下火种。”
伏羲说这话时,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是一界之主,守护众生是他的责任,但此刻,他却在劝眼前这个女子逃跑。
因为他知道,惊鸿活着,比这个世界更有价值。她是唯一的变数,是混沌的传承者。
惊鸿看着那个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阵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伏羲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叮嘱使用方法。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营帐中响起,如同惊雷。
伏羲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惊鸿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猛然用力,那个连神器都难以留痕的太古阵盘,竟然在她掌心被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无数古老的符文在空气中哀鸣、消散,化作点点星光。
“你……你干什么?!”伏羲失声惊呼,心疼得胡子都在颤抖,“那是唯一的……”
“唯一的退路?”
惊鸿打断了他的话,手掌一翻,那些蕴含着空间法则的星光粉末并没有散去,而是被她强行聚拢,随后拔出腰间的霜寒剑,将这股力量生生拍进了剑身之中!
嗡——!
霜寒剑发出一声兴奋的剑鸣,剑身上多了一道银灰色的纹路,那是绝对的空间穿透之力。
“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退路’这两个字。”
惊鸿收剑归鞘,目光如电,直刺伏羲的灵魂深处。她身上的痞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霸道与决绝。
“要么全赢,通吃全场;要么全输,身死道消。”
“我想救的人,我想守的家,都在这里。逃?往哪逃?”
她逼近伏羲一步,气势竟压得这位神帝微微后仰。
“老头,记住了。明天我冲在最前面,不是为了给你们断后,是为了带你们去抢地盘的!”
伏羲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狂妄,贪财,不守规矩。但此刻,她的身影却与记忆中那些远古神魔重叠,甚至更加耀眼。
那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一种哪怕面对天塌地陷也要一剑劈开的豪情。
良久。
伏羲整理衣冠,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惊鸿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是神帝对盟友的礼节。
而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对一位真正强者的致敬。
“老朽……受教了。”
……
黎明,如期而至。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时,沉闷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呜——呜——呜——
三声长号,震得人心头发颤。
营地内,数百万修士早已列阵完毕。人族、妖族、魔族、神族,曾经互相攻伐的种族,此刻并肩而立,手中的兵器在晨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芒。
没有嘈杂的交谈,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战甲摩擦的铿锵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最前方的高台上。
那里,惊鸿一身红衣似火,在这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背上,背着那口巨大的水晶棺。特制的锁链将棺材牢牢固定在她的身后,穆雨旭就在她背上,与她背靠背,心连心。
球球缩小了身形,蹲在水晶棺顶端,呲着牙,对着天空发出低沉的咆哮。
花影柒和魔翊凡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一个把玩着匕首,一个扛着那把刚抢来的斩虚刀。
“这就是我们的女帝……”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声浪如海啸般爆发。
“女帝!女帝!女帝!”
数百万人的嘶吼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波,冲散了空中的阴霾。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信仰,一种把性命托付给她的信任。
惊鸿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这股声浪冲刷着自己的耳膜。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恐惧或狂热的脸庞。
她看到了想回家种田的老兵,看到了想去神域谈恋爱的年轻修士,看到了紧紧握着彼此双手的道侣。
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命。
“各位。”
惊鸿开口了,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不说什么为了大义,为了苍生。那太虚,太假。”
她拍了拍背后的水晶棺,脸上露出一抹灿烂到极点的笑容,就像是邻家那个准备出门赶集的姑娘。
“我家穆公子说了,等我们打完这一仗,回来终结这一切……”
她顿了顿,猛地拔出霜寒剑,剑锋直指苍穹:
“到时候,穆公子请大家吃席!管饱!有肉!”
全场死寂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好!等着吃穆公子的席!”
“女帝说话算话!我要吃龙肉!”
“哈哈哈哈,为了这顿饭,老子也要活着回来!”
原本那种悲壮得让人窒息的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狂热战意。吃席,那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享受的特权。
这也是最朴实、最动人的承诺。
惊鸿在笑声中转过身,面对着那通往归墟的入口——那团翻滚着无尽黑暗与绝望的迷雾。
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收敛,化作了无坚不摧的锋芒。
“球球,开路。”
“吼!”
球球一声怒吼,身形暴涨,率先冲向迷雾。
惊鸿紧随其后,手中的霜寒剑爆发出万丈光芒,那是融合了太古阵盘空间之力的至强一剑。
“给我……开!”
刷!
一道横贯天地的剑气,硬生生将那终年不散的归墟迷雾劈开了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走!”
没有任何犹豫,惊鸿背着穆雨旭,带着她的队伍,像是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毅然决然地跳入了那张吞噬万物的巨口之中。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但那道剑光留下的痕迹,却久久不散,如同黎明前最后一道刺破长夜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