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麓深处,连日的暴雨让整条山谷变成了寸步难行的烂泥潭。
周达停下脚步,把最后一块泛着诡异绿光的石头强行埋进风化岩的缝隙里,随后抬起脚,用满是泥浆的靴底把周围的浮土踩实。
他是云溪村通过青云城猎荒者工会中转站派往西麓的众多眼线之一。
三阶前期的修为在这片荒野上优秀有余,又不算顶尖。
他这次接到的任务,本就不是去和谁硬拼,本质是做个合格的搅屎棍。
这几天西麓闹得沸沸扬扬的【荧光地母】,源头是天源矿业的罗文启。
罗文启想用假消息把猎荒者引过来,给他们真正的地脉抽取工程打掩护。
但罗文启搞错了一件事。
制造风向的人,如果手里没有足够硬的底牌控制风速,最后一定会被大风刮走。
既然天源矿业要造假,云溪村自然不介意帮他们把这批假货做大做强。
周达埋下的这批石头,是林顾问亲自督办的造假流水线产品。
用龙鳞窟边缘刮下来的辐射废矿石做底料,混上抗辐射碳化草代谢出来的源能废渣,再丢进闻人泰工坊的蒸汽高压锅炉里,加上荧光粉一通锻打压模。
做出来的成品,那股子幽幽的绿光比天源矿业放出来的原版还要刺眼。
量大管饱的同时,品质还高。
周达带着几个兄弟,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从猎荒者最密集的那处假矿谷开始,每隔一段距离就找地方埋下石头。
路线一路延伸,终点直指那处地下暗渊。
这里距离暗渊的外围警戒线,只剩下最后的五里地。
“哥,带出来的货全埋完了。”旁边的兄弟凑过来汇报。
周达直起身,甩掉手上的泥水。
“撤,去找个倒霉蛋把这根引线点着。”
......
距离地下暗渊八里地的一处碎石滩。
徐泽怒一刀将一头二阶变异犬的脑袋砍下,收刀入鞘。
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满身泥污的猎荒者。
自从上次被寒牙团队抢了怪,还被当面嘲讽了一番后,徐泽怒就彻底脱离了大部队。
那帮挤在山谷里抢破石头的同行,在他眼里全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几十几百人挤在一个泥坑里抢,就算真有极品矿石,分到每个人手里还不够买一盒营养膏。
他带着人一直在外围晃悠,美其名曰碰运气,实则是不想搅和进那摊浑水里。
“老大,咱们都在这破地方转了几天了,除了几只变异野狗,连个发光的石头渣子都没看见。”张大莽把刀在变异犬的皮毛上蹭了蹭,忍不住抱怨。
“闭嘴。嫌这儿没油水,你现在就可以滚回那个山谷去,看看是你能抢到石头,还是别人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徐泽怒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张大莽立马闭嘴。
徐泽怒走到一处岩壁前,准备找个背风的地方歇脚。
他一脚踢开地上一块凸起的碎石,正准备坐下。
碎石翻滚了两圈,撞在旁边的岩缝上,震落了一小块泥土。
一抹幽绿色荧光,从泥土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徐泽怒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猛地蹲下身,直接用双手去扒那处泥缝。
湿冷的泥土被迅速刨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显露出来。
徐泽怒将石头抓在手里。
隐隐有一丝能量波动顺着掌心传入经脉。
这感觉,和他之前在石皮巨蜥尸体堆里捡到的那块残片一模一样,但能量的纯度高了至少十倍。
这是真货!
徐泽怒的心跳骤然加速。
就在他满脑子幻想着未来奢靡生活的时候,周达蹲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全程看着。
光徐泽怒一个人发财怎么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周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卧槽!好大一块荧光地母!极品啊!”
这一嗓子,在这寂静的荒野里,简直比防空警报还要刺耳。
徐泽怒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破口大骂:“谁他妈在那乱叫!给老子滚出来!”
他立刻把石头往怀里死命塞,转身就想跑。
迟了。
周围那些因为在主山谷里抢不到位置,同样在外围瞎转悠的猎荒者们,耳朵一个比一个尖。
听到【极品荧光地母】这几个字,就跟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样,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不到半分钟,徐泽怒团队就与几十个人对峙起来。
“徐泽怒,你挖到什么了?拿出来让兄弟们长长眼啊。”一个光头汉子提着带血的砍刀,皮笑肉不笑地往前逼近。
徐泽怒死死捂住胸口,怒目而视。
“什么都没挖到!刚才那孙子乱喊的!你们别过来!”
光头汉子刀尖指着徐泽怒胸口衣服都遮不住的绿光:“你当老子是瞎的?你怀里那是夜明珠啊?拿出来!”
人越聚越多,从几十个人迅速暴增到近百个。
徐泽怒知道今天不拔层皮是走不掉了,他脑子一转,直接把怀里的石头掏出来高高举起。
幽绿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近百张贪婪的脸。
“老子是挖到了!但这是老子的命换来的!谁敢抢,老子今天就拉谁垫背!”
三阶前期的罡气爆发,徐泽怒做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三阶武者拼命,真要硬抢,最先上的几个肯定得死。
谁都不想当炮灰。
就在这僵持的节骨眼上,周达混进了人群外围,直接换了个沙哑的嗓音开口:
“抢他干什么?他那块顶多是个零头!你们看看这地上的泥!看看这岩层的走向!”
所有人齐刷刷顺着周达的声音看过去。
周达指着徐泽怒刚才寻找到石头的地方,输出一套现编的地质学说:
“我是干了十年矿探的!这种成色的极品,绝对是从主矿脉上脱落下来的碎块!”
“这地方的岩层是向西北倾斜的,顺着这个坡度往上走,主矿脉绝对在前面五里地之内!那是连绵不绝的整条矿脉!挖一车就能买下半座青云城!”
周达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还带着极强的煽动性。
人群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
一块石头和一条矿脉,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西北方向?”光头汉子猛地转头看向西北边,“那里有个地下暗渊,难道主矿脉在那?”
“管他什么暗渊!只要有矿,死神他老人家的陵墓老子也敢去挖!”
有人带头,群体的情绪瞬间被引爆。
近百人放弃了与徐泽怒对峙,直接转身朝着西北方向狂奔。
沿途,他们果然又接连发现了一些发着幽绿光芒的零散碎块。
这就跟玩游戏跟着任务指引走一样,每发现一块石头,就给这群人的贪欲打上一针强心剂。
“这路子是对的!矿脉就在前面!”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原本还在主山谷里为了几块破烂废石打得头破血流的几百号大部队,在听到极品主矿脉的消息和看到确凿证据后,直接放弃了那边被挖成烂泥坑的废地。
直接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人流,浩浩荡荡地朝着地下暗渊的方向涌去。
周达混在人群里,看着前方带头冲锋的猎荒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鱼入网了。
......
地下暗渊外围,地上部分,也是地下入口处。
天源矿业在这里拉起了一道严密的防御线。
几台大功率的源能探照灯,强光将这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一字排开,手里端着制式破罡弩。
警戒线正中央,立着一面黑色的旗帜,写着【天源矿业】四个大字。
上百号猎荒者挤在探照灯的强光外围,看着那面旗帜,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天源矿业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废话!肯定是他们也发现了这边的矿石走向,捷足先登了!”
徐泽怒站在最前面,看着天源矿业的旗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认出了那几个护卫的装束,确实是天源矿业的正式编制员工。
脑子里快速复盘整个事件,一个看似极其合理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中自动生成。
前阵子,第一个挖出所谓荧光地母的幸运儿,把部分收益上交给了天源矿业,换取了庇护回城。
这在猎荒者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
徐泽怒瞬间得出结论:那个人上交的根本不是什么部分收益,而是直接把主矿脉的坐标卖给了天源矿业!
天源矿业拿到坐标后,立刻派大部队过来圈地开采。
为了掩人耳目,罗文启故意在黑市散布假消息,把大批猎荒者引到十里外那个破山谷里去互相残杀,吸引视线。
而他们自己,则在这里独吞真正的主矿脉!
“妈的!被这帮资本家玩了!”徐泽怒直接骂出了声。
这一声骂,彻底点燃了猎荒者们压抑已久的怒火。
这帮人本就在荒野上受尽了各大势力的盘剥,今天终于觉得自己要翻身了,结果到了跟前发现,最大的那块肉早就被天源矿业叼在了嘴里。
不仅如此,对方还拿他们当猴耍,让他们在另外一个地方当清道夫,自相残杀!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天源矿业又怎么样!这是荒野,无主之地!他们凭什么把路封了!”
“对!这矿是兄弟们一路找过来的,见者有份!凭什么他们独吞!”
“让他们主事的出来!给个说法!”
人群开始向前推挤,叫骂声越来越大。
探照灯下。
顾先生从护卫后方走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这群群情激愤的猎荒者,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聚集在垃圾堆上的苍蝇。
“聒噪。”顾先生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根本不屑于去跟这群底层泥腿子解释什么。
地脉阵法的布置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这片区域半步。
至于这帮人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他不在乎。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给你们三秒钟时间,滚出这片区域。”顾先生掸了掸灰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得很远。
“三秒钟后,只要有人越过那条警戒线半步,就地格杀。”
这话一出,猎荒者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了更大的声浪。
“你算老几啊!就算是罗文启站在这,也不敢一句话就让我们几百号人滚蛋!”
一个脾气火爆的三阶初期猎荒者直接往前迈了一大步,一脚踩过了地上的警戒线,指着顾先生的鼻子大骂。
“老子今天就不走!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格杀老子!”
顾先生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从灰袍中伸出右手,掌心托着一个黑色的阵盘。
手指在阵盘边缘轻轻一扣。
“嗡!”
空气中一声震颤。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半透明风刃,从那个出头鸟的脚底毫无征兆地升起。
没有任何抵抗的机会,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没来得及触发。
那名三阶初期的猎荒者,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平整的切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洒在前排几个猎荒者的脸上,留下温热且刺鼻的腥味。
两半尸体轰然倒地,内脏在泥地上流了一摊。
秒杀。
而且是用最血腥直观的方式。
全场死寂。
所有疯狂叫嚣的猎荒者,在这一刻集体失声。
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站在探照灯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顾先生。
恐惧,瞬间浇灭了刚才的贪婪与怒火。
一个举手投足间就能秒杀三阶武者的阵法师,这根本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硬茬。
徐泽怒站在前排,手心全是冷汗,脚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纯属找死。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人群开始出现退缩的迹象,前排的人拼命往后挤,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杀鸡儆猴的目标。
顾先生看着这群退缩的蝼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就是底层的贱骨头,不见血,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刚准备转身走回营地。
就在这时。
暗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打死这帮监工!他们根本没拿我们当人看!”
“冲出去!”
几十个浑身溃烂的黑工,手里举着带血的矿镐和铁钎,从矿坑深处狂涌而出。
他们在地下高强度的辐射环境中连续高压作业,身体早就逼近了崩溃的临界点。
刚才顾先生为了威慑外面的猎荒者,抽调了部分防御阵法的能量,也抽调了防备力量,导致地下矿坑的辐射浓度飙升的同时,防御力量出现空档。
这成了压垮黑工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暴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几个守在坑口的护卫瞬间被疯狂的黑工淹没,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无数矿镐砸成了肉泥。
黑工们双眼血红,见人就砸,见东西就砸。
原本井然有序的施工营地,瞬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顾先生脸色大变,维持不住刚才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猛地转过身,大声怒吼:“护卫队!马上进去镇压!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导能柱!”
外围的十几个护卫立刻端起破罡弩,转身朝着营地内部冲去。
外围防线,瞬间空虚。
警戒线外的猎荒者们看着营地内部的冲天火光和混乱的人群,脸上的恐惧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周达)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他们内部炸营了!那个阵法师分身乏术了!”
“主矿脉就在里面!不抢白不抢!兄弟们,冲进去发财啊!”
这句话,成了引爆火药桶的火星。
徐泽怒看着空虚的警戒线,看着内部自顾不暇的顾先生,理智这根弦在这一秒彻底崩断。
他拔出战刀,双眼因为极度的贪婪而变得血红。
“操!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跟我上!”
徐泽怒带头越过那条沾着血的警戒线。
上百名猎荒者如洪流,挥舞着武器,嗷嗷叫着冲进了天源矿业的营地。
事态,在这一刻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