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枢抬起手臂，露出小臂上几块青紫擦伤：“那人一上车就制住了下官，逼问沈冕和瓦依族的事。
此事关系朝廷声誉，下官不敢乱说，便只拿些坊间流言搪塞，想先糊弄过去，拖些时间。
谁料外头那个精得很，听出不对就掀帘钻了进来。两人正一同逼问时，您就带人赶到了。”
王言枢得知虞瑾明离开后，便开始思索应对之策。
这两个蒙面人是庆人，五年前通缉令发在南境诸城，人自然也是从南边来的。
他不知道禁军到底盯了他们多久，只能尽力把话编圆。
正巧，沈冕受贿和瓦依族案都发生在南边，他便半真半假地往这两个案子上靠。
江小月虽在瓦依族案和玄梦观案中立了功，但所有卷宗和呈报的折子里，她的身份都是监察司安在民间的暗探，与江小月本人无关。
王言枢手臂上的伤是摔出马车时磕的，为了把戏做足，他方才又趁屋里没人时，狠狠掐了几下伤处，让青紫显得更重些。
果然，黄统领只扫了一眼，便接着追问道：“他们是瓦依族族人，还是沈冕的仇家？”
王言枢摇了摇头：“如此要紧的事，他们怎会主动告诉我。”
“那他们可曾提过其他人？”
“没有。您指的是什么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没有。是那蒙面人的女儿吗？看二人的年纪，倒是能生出这么大的女儿。
或者，会不会是沈冕旧案里漏掉的遗孤？
沈冕牵涉的案子不少，下官好好想想......”
王言枢表现的分外积极，急切地想要帮禁军把人抓捕归案，却没有提供多少有用的线索。
听他细数沈冕犯过的案子，黄统领越听越头大。
说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只能一脸失望地出了厢房。
他命人将消息报给卢公公，自己一脸烦躁地领人追捕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太医。
为打消对方疑虑，王言枢佯装虚弱：“太医，下官幼时受惊便晕厥过。眼下只要一合眼，就觉得刀光乱蹿，在眼前挥之不去，心慌的厉害，您这儿可有什么缓解的法子......”
五年前的事本就与沈冕有关，王言枢歪打正着，反倒把谎说圆了。连卢公公看到供词也未曾起疑。
只是这谎虽暂时糊弄了过去，却意外地将局面推向了更险的境地。
瑜帝得知两名蒙面人逃脱，大发雷霆。
他让京兆府查汪采办失踪案，本意是想先稳住汤泉宫那条人鱼。
原想着只要抓住这两人，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可如今蒙面人逃脱，局势陷入被动，禁军的手不可能快过监察司。
若虞瑾明依旧忠心，倒也无碍。可若他真生了二心，那剩下的突破口，便只有那名人鱼了。
毕竟温玄生前查过她，又特地召见了她，虽然年龄对不上，但被通缉的那名庆女恰好也是水性极佳。
瑜帝行事，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
于是，卢公公带着密令去了京兆府。
就在监察司与禁军争相搜捕那两名蒙面人时，一队京兆府差役在后半夜赶到了汤泉宫。
他们以调查汪采办失踪一案为由，将人鱼阁所有技人、杂役、内侍全部叫到一处，一个个点名后，押往京兆府衙门。
外头天寒地冻，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这些人半夜被叫醒，身上只胡乱裹了件外袍，脸上满是惊惶。
下午才得了出宫的旨意，夜里却被押进京兆府，当真是福祸难测。
江小月心知不对，但当着那么多人，没和官差起冲突，只是抬头朝承翼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行人被押到京兆衙门，单独叫去问话。
于惠和杨葵脸色煞白，归家的喜悦早已一扫而空，只紧紧握着彼此的手，面色凝重地看向江小月。
江小月只能以眼神安抚，看着两人被官差先行带走，她自己则被留到了最后。
“你，跟我来！”一名长相粗犷的官差伸手指向她。
去往后堂的路上，江小月发现那人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背挺得笔直，还时不时回头打量自己。
白日里京兆府问话时，官差们还懒懒散散，没把这案子当回事，也让江小月放松了警惕。
如今不过半天工夫，就发生了如此大转变。
汪采办已经是个死人，不可能被找到。这般急不可待地扣下这么多人，实在反常。
江小月心中疑虑更重，一路都在暗暗观察四周。
路越走越偏，周围人声渐远，耳边只余呼呼的北风。
很快，她便发现了问题。
方才在偏厅，她是最后一个被叫走的，所以留心过那些问话的官差。
这一路行来，皆有官差站岗，越往里越多，她看到了好几张见过的脸。
那些问话的官差本该在录口供，此刻却先一步出现在她的前路上。
直觉告诉她，京兆府的目标或许从来只有她自己。
江小月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作出一副畏缩模样。
墙头有黑影一闪而过，她知道，外头已经围住了，他们要扣人。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个略显荒芜的小院。
院里站了数十人，不是官差，而是全副武装的禁军，齐刷刷向她看来。
厢房里透出些许暖黄，一道人影投在窗纸上，屋里人正垂首品茶。
“进去。”官差指着那处院子。
江小月咽了咽唾沫，一把揪住那官差的衣角，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差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汪采办失踪那会儿，小的还被关着禁闭呢，都有人证的！”
“让你进去就进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官差一甩衣角，将她推得一个踉跄。
江小月刚站稳，双臂便被两名禁军牢牢架住，动弹不得。
那官差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小月以为禁军要押她进屋受审，正暗自判断承翼是否跟了上来，却不想那两名禁军只押着她往前走了两步，便被一名内侍拦下了。
“等着。”
于是她就像根木桩似的被架在原地，腰弯不得，腿曲不得。
头顶寒月如霜，江小月告诉自己不能慌。
屋里喝茶的人正是卢公公，他在等京兆府的调查结果。
白日京兆府接到圣旨查办汪采办失踪案时，卢公公还捎了一句口信，命京兆尹核查人鱼阁陈宝珠——也就是江小月的身份。
陈宝珠确有此人，只是被调了包，本人早已离开瑜都。
这事是虞瑾明办的，汪采办查不到，不代表京兆府查不到。
京兆府握着丰乐府近百万百姓的户籍，要查到陈宝珠四代以内的亲族并非难事，只是颇费工夫。
而现在，对所有人来说，最缺的就是时间。
卢公公连觉都不睡，一刻都不敢耽误，亲自坐镇京兆府，只为等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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