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的右脚往下踩。
没有声音。
没有气浪。
物理法则在这方寸之间被强行修改。靴底和地面接触的那个点，成了一个吞噬一切动静的黑洞。
泥土、碎砖、干涸的血渍，在一刹那往下陷。不是被压实，是结构瓦解。方圆三十丈的地皮，齐刷刷往下沉了三丈。切口平滑，跟刀切豆腐一样。
地底六十丈。
王虫的新壳上，齿轮刚刚转到极致。它的口器已经够到了祖剑心的边缘。那颗散发着微弱地脉气息的光团，就在它那两条充当眼眶的裂缝下面。
银鳞男人挂在王虫侧面的甲壳上，两条断臂随风晃荡，正用牙咬住王虫的一截骨节，试图把这头怪物拖慢半步。
头顶塌了。
连预警都没有。
六十丈厚的岩层、土石、浩气长城残留的城基，在这一脚的力道下，变成了一根肉眼看不见的柱子。柱子直直往下砸。
正中王虫的脊背。
王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那层比几万年玄铁还硬的新生黑壳，表面没有任何损伤。力道全透进去了。
透进骨髓，透进内脏，透进刚长出来的每一根神经。
王虫庞大的身躯定住了。口器距离祖剑心只有半寸。
银鳞男人被震脱了牙，从甲壳上掉下来，摔进旁边的泥沟里。他抬头看。
王虫的身体从里面瘪了。
干瘪。
内部结构被捣成了浆糊，顺着排气孔和甲缝往外流。金黄色的体液变成了暗红色的烂泥。一条活了几万年、吃了一整个时代剑意、刚刚完成进化的虫子，变成了一张空心皮。
上面的力道还有剩。
穿透虫皮，落在祖剑心周围的岩盘上。绕开了那颗光团，把岩盘四周压实了一倍。地脉被这股蛮力强行续上。
祖剑心本来快停了，被这股硬生生逼进来的地气一冲，扑通跳了一下。这回比之前响亮多了。
地面的震动传到了废墟上。
唐不二收回右脚。鞋底沾了点灰，他在左脚裤腿上蹭了蹭。
“清静了。”
他转头看凌飞雪。
凌飞雪靠在矮墙断口处。残柄在手里握着。
唐不二走过去。脚步声沓沓响。
停在凌飞雪面前两步远。
“老头子走的时候，没说什么浑话？”唐不二问。
凌飞雪抬眼。视线在唐不二那张满是市井气的脸上定格。
“他说，欠酒楼老板的二两酒钱，下辈子还。”凌飞雪嗓子嘶哑，吐字漏风。
唐不二“啧”了一声。
“是三两。”他纠正，“他还赊了半碟花生米。”
凌飞雪没说话。
唐不二把手伸出来。“东西给我看看。”
凌飞雪把残柄递过去。
唐不二接过来。没用之前反手拿菜刀的握法，正经捏着剑柄。手指在磨平的铁面上摩挲了两下。
“铁骨都快盘出浆了。也就他拿这种破烂当宝贝。”
他把残柄倒转，递回给凌飞雪。
“拿着吧。留个念想。”
凌飞雪接住残柄。铁骨温热。
伙夫在旁边坐着，大口喘气。唐不二走过去，踢了踢伙夫的脚尖。
“你。”
伙夫抬头，眼珠子往外凸。“我？”
“会做饭不？”
伙夫咽了口唾沫。“做了三十年军灶。大锅菜，猪食水准。”
“能把妖兽肉处理干净不？”
“能。剥皮抽筋，去腥剔骨，闭着眼睛干。”
唐不二点头。指了指地下那个三十丈宽的深坑。
“底下的货，能吃。”
伙夫愣住。“王虫？那玩意壳硬得能磕掉牙，肉全是酸的！”
“不是虫子。”唐不二伸手往坑里一抓。
凌空抓。
六十丈深的地底，银鳞男人刚从泥沟里爬起来。他感知到了上面那股要命的力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不管祖剑心了。不管王虫了。
蛮荒化形妖族的尊严在生存本能面前分文不值。
他刚把血脉催动到极限，准备土遁。
头顶降下来一只手。
无形的手。
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把小鸡仔从笼子里拎出来一样，直挺挺拔出地面。
第814章
银鳞男人破土而出。
整个人呈大字型悬在半空。距离地面三尺。
两条废胳膊耷拉着，眉心那枚银鳞疯狂闪动，试图聚集残存的力量。
徒劳。
周身的空气变成了实心铁块。他连眼皮都眨不动。
唐不二站在坑边，打量着这个化形大妖。
“细皮嫩肉的。”唐不二给出评价。
银鳞男人的喉咙里挤出两个音节。蛮荒古语，大意是求和，附带各种割地赔款的条件。
唐不二听不懂。听懂了也不关心。
他转头问伙夫：“这东西炖汤，得放多少花椒？”
伙夫从碎砖堆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盯着半空中的银鳞大妖，这可是荒主级别的东西。剑院典籍里记载，荒主的肉身百毒不侵，每一滴血都蕴含庞大的生机。
“回掌柜的，”伙夫不由自主换了称呼，“放花椒糟蹋了。得清炖。放两根百年老山参，少许盐，吃个原汁原味。”
“行。”唐不二点头。
手指一勾。
悬在半空的银鳞男人被砸在地上。
砸在坚硬的城基碎石里。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化形大妖的肉身防御在这一砸之下纸糊一般散架。
银鳞男人的本体被逼了出来。
一层银色鳞片褪去，身躯膨胀。皮肉撕开，露出底下的真容。
一头长达六丈的巨型白蛇。头上无角，背脊生有一排倒刺，通体雪白。
白蛇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唐不二走到蛇头旁边。
白蛇那双惨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它认命了。
“自己把皮蜕了，还是我动手？”唐不二商量。
白蛇没动。
唐不二懒得废话。右手并拢成刀，在蛇脖子下方划了一条线。
皮开了。
沿着那条线，白蛇的皮被完整剥落。血都没溅出来一滴。唐不二顺手把皮卷起来，塞进长衫宽大的袖袋里。这玩意拿回云锦城，能卖个好价钱。客栈的漏水屋顶早该修了。
处理完食材，唐不二拍了拍手。
远处，天上那些幸存的修士终于落了地。
三十几个人，大部分带伤。带队的是个年轻人，中州剑阁的内门弟子，姓柳。
柳修士踩着碎砖，一步三晃走到坑边。看着那条被剥了皮的荒主级白蛇，又看看唐不二。
他弯腰，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中州剑阁，柳承风。谢前辈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