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虫的蜕变没完成。
银鳞男人一头扎进灰雾的时候,角妖正被王虫新生出来的一截触肢抽在胸口上。青灰色的鳞甲从胸骨正中裂开,妖血喷出来浇了满地。角妖退了十几丈,单膝跪在碎石堆里,两只弯角上的纹路暗了一半。
银鳞男人没管它。
他盯着王虫正在收缩的甲壳。壳面上那些金色纹路的亮度还在涨,从赤金变成白金,白金变成刺目的纯白。壳底下压着的那些人脸全消失了,不是被释放,是被彻底消化。连轮廓都不剩。
四百年的剑修残意,在这一刻被王虫炼成了自己的东西。
银鳞男人的脚步快了。
他冲到王虫体表三十丈外的时候,甲壳炸了。
不是碎裂。是蜕壳。旧壳从虫躯上整片整片地剥落,砸在地面上,每一片都有半间屋子大。新壳从底下翻出来,颜色从金变成漆黑,表面光滑得能照人影。
旧壳上的金色纹路没了。新壳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银鳞男人的步子停了。
他看见了新壳底下的东西。
王虫的头部在变形。那圈研磨骨板正在重组,外圈的骨板往两侧展开,中间的部分往前凸,拉长,收窄。
它在长脸。
不是人脸。是一种介于虫和人之间的东西。骨板拼成了下颌,触须退化成两条细长的裂缝充当眼眶,头顶的甲壳往后延伸,勾出一个近似颅骨的弧度。
角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一幕,掉头就跑。
没有犹豫。几万年的蛮荒大妖,转身的速度比它冲锋的时候还快三倍。两条腿蹬得碎石乱飞,头也不回。
那团黑烟也在撤。从地底钻出来,烟体急剧收缩,朝灰雾深处窜。
银鳞男人没跑。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了。
王虫新生的“脸”上,那两条充当眼眶的裂缝张开了。里面没有眼球。有的是两团浓缩到极致的暗绿色光点。
光点对上了银鳞男人。
地面从他脚底下塌了。不是震碎的,是被抽空的。泥土、碎石、兽尸,方圆五十丈内所有的物质朝王虫的方向涌去,被那张新生的嘴吸进去。
银鳞男人的身体往前滑了三丈。他脚尖扎进地里,硬生生刹住。银色鳞片全部竖起来,从眉心到脊背,一片片翻开,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肌理。
那是他的底牌。化形之前积攒了几万年的蛮荒血脉之力,全部压在鳞片底下。
他张嘴。吼了一声。
不是人声。是兽吼。从这具人形躯壳的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原始嘶鸣,震得方圆百丈内残存的低阶噬魂兽七窍流血,趴在地上抽搐。
吼声撞上王虫的吸力。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绞成一团,空气被挤压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一层透明的波纹从碰撞点往外扩散,扫过城墙的时候,壁障又碎了一层。
城头上。
凌飞雪靠在墙根底下,脑袋歪着,看外面。
伙夫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匕首,脖子伸得老长。
“那个白脸的……扛得住吗?”
凌飞雪没回答。因为答案在三息之后自己出来了。
银鳞男人被王虫的一截新生触肢拍中了。
这回的触肢和之前不一样。漆黑的新壳上没有金色纹路,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密齿轮结构。触肢拍下来的时候,表面的齿轮在转。
银鳞男人双臂交叉挡在头顶。
齿轮碾上他的小臂。鳞片被一层层绞碎,暗红色的肌理被撕开,妖血飚出来。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陷进地面,一直没到大腿根。
他撑了两息。
第三息,双臂的骨头断了。不是一根,是从手腕到肘关节,所有的骨头同时碎裂。两条胳膊软成两根面条,从触肢底下滑脱出来。
银鳞男人的身体被拍进地里。坑深六丈。坑底的岩层都被砸裂了。
他趴在坑底,两条废掉的胳膊摊在身侧。脊背上的鳞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脊椎骨。
王虫的第二截触肢伸过来。对准坑口。
银鳞男人从坑里弹了出来。不是用手,手废了。是用头。脑袋朝下,整个人倒着从坑里射上来,眉心那枚银色鳞片炸出一道光柱。
光柱打在触肢上。穿了。
从上面穿进去,从下面透出来。孔洞有水桶粗,边缘焦黑,冒着白烟。
触肢缩了一下。
然后孔洞合上了。新壳的修复速度比旧壳快了十倍不止。
银鳞男人落在地上。两条胳膊还是废的,垂在身侧晃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根面条,嘴里吐出一口血。
“操。”
人话。骂得字正腔圆。
王虫的“脸”转向他。那两团暗绿色的光点里,有一种很古老的情绪在流动。
饿。
它还在饿。吃了祖剑心,吃了四百年的城墙,吃了剑无意,蜕了壳,长了脸。还是饿。
一个化形的蛮荒荒主,对它来说是一顿不错的加餐。
银鳞男人也看懂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凌飞雪第二次看见这个东西退。第一次是被古剑残柄烫了手。这一次是被一条虫子逼的。
城头上,后续的援军还在往这边赶。天际线上的剑光越来越密,但最近的一批也还有半炷香的距离。
半炷香。
王虫等不了那么久。
它的虫躯重新开始往地底钻。新壳的齿轮结构比旧壳的骨板效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碎石和泥土被绞成粉末往两侧喷。钻掘的速度是之前的三倍。
它放弃了地面上的所有目标。
直奔祖剑心。
凌飞雪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伙夫伸手去拉他,被他拨开了。
“它要下去了。”
凌飞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得从嗓子眼里硬挤。
城头上还能站着的人不到两百。有的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坐在兽尸堆里,手里的剑插在地上当拐杖。
凌飞雪把古剑残柄从腰间拔出来。
“还能灌的,灌。”
两个字。
没人问灌什么。上一回灌过一次了。把剑意往城墙里灌,顺着脉络送到城基,送到祖剑心。
上一回有五百多人。这一回不到两百。
上一回祖剑心还有剑无意拿命撑着。这一回什么都没有。
但剑往墙里插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
叮。叮。叮叮。
稀稀拉拉的。不整齐。有几个人的剑插进去就倒了,人倒了,剑还立着。旁边的同袍把人扶起来靠在墙根,没拔他的剑。
伙夫把匕首插进城墙。
上回菜刀插进去,亮了一下。这回匕首插进去,什么都没亮。
他没拔。手按在匕首柄上,闭着眼,脸憋得通红。
凌飞雪把残柄贴在城墙面上。
铁骨碰到砖面的那一刻,墙体震了一下。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震动。是从里面。从城基深处。从祖剑心的位置。
那颗被剑无意拿命续了一口的心脏,在几十丈深的地底,跳了一下。
嘭。
很弱。弱到城头上只有凌飞雪一个人感觉到了。
但跳了。
凌飞雪把残柄按得更紧。铁骨上六十年的汗渍渗进砖缝里,和城墙的脉络接上了。
他没有剑意可灌了。丹田是空的,经脉是空的,连骨髓都被刮干净了。
但残柄里那股东西还在。
六十年的干草根。六十年的灰雾。六十年蹲在垛口上数人头的老头子,把自己活成了这堵墙的一部分。
那股东西顺着砖缝往下走。
慢。很慢。比剑意慢了十倍不止。
但它在走。
城墙外面,王虫钻进地底的速度越来越快。地面塌陷出一条几十丈宽的沟,从城墙根基一直延伸到灰雾深处。
银鳞男人站在沟边上,两条废胳膊垂着。他看了看沟底翻滚的碎石,又看了看城墙上那群往墙里插剑的残废。
他的表情很复杂。
然后他跳了下去。
不是去救城墙。是去抢祖剑心。
趁王虫还没吃到嘴里,先下手为强。
凌飞雪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沟底。
他把脸贴在城墙上。砖面冰凉。贴着皮肤的地方,能感觉到墙体深处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越来越弱。
越来越慢。
他闭上眼。
嘴里没有干草根。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铁锈味。血味。还有一点点咸,伙夫那把盐的余味。
远处的天际线上,剑光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