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不可,既许诺要三媒六聘,未拜天地前绝不敢唐突。”
赵远正色道。
“大郎……”
李师师眸光盈盈,忽然想起什么,
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
“奴家曾听人说,另有纾解的法子……”
“这……”
赵远望着她娇艳欲滴的朱唇,
心头不由悸动,
嘴上却仍强自矜持:
“方才还说绝不轻薄于你,岂能食言?”
“这不算是大郎轻薄,”
李师师轻嗔着睨他一眼,
“就当是奴家……主动亲近大郎可好?”
“唉,我这清白身子啊……”
赵远故作怅然长叹,
动作却利落地仰面躺倒。
李师师贝齿轻咬下唇,
忆起昔日在玉香楼听闻的闺中秘事,
鼓起勇气偎身上前。
.......
二人这般嬉闹,
直至天光大明方踏出房门。
在客店稍用饭食后,
赵远购置了辆马车,
将大黑马套好,
扶着李师师坐进车厢,
这才继续赶路。
此后途中,
明显察觉各处盘查愈发严密,
离开小镇时,
便有衙役在隘口逐一查验。
行至官道,
亦时常遭遇巡检验看。
幸而二人皆经易容,又善使银钱开路,
更兼官府的画影图形实在粗陋难辨,
赵远瞧着那些画像,常觉
就算赵远与李师师不以易容示人,只凭官府手中那两幅画像,这些巡检也根本认不出他们。难怪百年之后的民族英雄、文学家文天祥,会特意写诗讥讽画影图形的荒唐。
“画影图形正捕风,书生薄命入置中。胡儿一似冬烘眼,错认颜标作鲁公。”
此诗说的正是元廷依赖画影图形捉拿文天祥,却屡屡抓错人的旧事。
总之,赵远与李师师这一路颇为顺遂。两人赶了两日路程,这日正午,沿大路刚翻过一座山岭,便望见下方土坡上有十来间草屋,旁边悬着一面酒旗。
“大郎,前面有家酒店,我们稍作歇息吧。”李师师见赵远的脸已被寒风吹得发青,心中不忍。寒冬赶路,她坐在马车里尚能遮蔽些许风寒,赵远却一直坐在外头驾车,一路寒风刺骨。
“也好。”赵远活动了下冻僵的身子,扬鞭驱车,向坡下那间酒店行去。
……
下了山岭,来到土坡前,赵远将马车赶到店门前,正欲将马拴在门口木桩上,目光不经意往旁一瞥,却猛地怔住。
酒店旁竟生着一株需四五人合抱的大柳树。时值严冬,柳叶早已落尽,只剩枯枝。这本不稀奇,真正令赵远注目的,是树根底下白茫茫的雪地上,那一大片湿腻暗红……
赵远正要细看,这时,
酒店的棉布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一个身材粗壮的妇人端着满满一盆东西走了出来。她瞧见门口停着的马车,以及站在一旁的赵远和李师师,脸上顿时浮现出欣喜之色。
“两位客官,快请进里面坐。”
“店家,这柳树下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赵远随口问道。
“那……”妇人神色略显慌张,随即又笑起来,“那是早上宰的一头黄牛,就在这树下杀的,所以还留着些血迹。”
“早上杀的牛,血迹到现在还没干?这大冷的天,连冰都没结?”
“这……哎呀,是奴家记错了,早上杀的是只肥羊,这牛是我男人不久前刚宰的,我一直在里屋,所以给弄混了。”
“是吗?”赵远的目光落在妇人手中的木盆上,“你这盆边也沾着血,盆里装的又是什么?”
“都是宰牛时留下的下水,都是些不能吃的东西,奴家怕污了客官的眼,还是赶紧端下去吧。”说完,妇人匆匆抱着木盆转身回了店里。
“大郎,这妇人说话颠三倒四,这店怕是有问题,”李师师凑近赵远,低声提醒,“要不,咱们先走吧。”
“现在走也来不及了,”赵远示意她看周围。李师师抬头一看,才发现四周其他草屋里,都隐约有人朝这边窥视。
李师师本是女子,又是头一回遇上黑店,一张精致的小脸顿时吓得惨白。
“放心,有我在。”赵远握住李师师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李师师稍稍定下心来。
这时,那壮硕的妇人又走了出来。她头上插了支钗环,身上虽穿着厚棉衣,胸前却故意敞开,似乎毫不在意这寒冬天气,只顾卖弄风情。
“两位客官,快请进来歇歇脚,小店现有好酒好肉,还有大个的肉馒头,吃饱喝足,也好上路!”妇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一双桃花眼不住地在赵远和李师师身上打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李师师被她看得心底发寒,不自觉地往赵远身后躲。那妇人见状,反而笑得更欢了。
“这位公子脸皮可真薄,奴家不过是多看你们几眼,又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何必这样紧张!”
赵远暗自腹诽:你怕是真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他从马车上取下朴刀,拉着李师师走进店里,口中应付道:“我这位兄弟初次出门,有些害羞,店家莫要见怪。”
“客官说哪里话,开门做生意的,哪有责怪客人的道理?”妇人边说边将二人引到桌前,“两位想吃点什么?”
“来些好酒好菜,再打包几个肉馒头,我们待会要带走。”
“好嘞,二位稍候!”
妇人朝里间招呼一声,便走到柜台边,取过酒坛将酒倒入壶中,又将酒壶放进热水桶里温着。不多时,酒香四溢,她估摸着酒已烫热,便取出酒壶为二人各斟一碗。
“这是村里自酿的土酒,虽说浑浊些,味道却不比城里的差,二位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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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完酒,妇人转身去里间取菜。
趁这空隙,赵远将碗中浊酒尽数泼在桌下,李师师也学着他的样子 倒了。
随后赵远抹了抹嘴,作出一副畅饮之态。李师师虽心中忐忑,却也配合着演戏。
二人假意饮酒,高声谈笑。
那妇人端着满盘肉食从里间出来,见二人碗中已空,心中暗喜,连忙拿起酒壶又要斟酒。
就在这时,赵远手中的酒碗突然一松,直直坠地,摔得四分五裂。他一脸迷糊地晃了晃头,随即就一头栽在桌上,昏了过去。
边上的李师师也学他的样子,伏在桌上,装作不省人事。
“倒也,倒也!”
见两人倒下,那妇人拍手大笑,高声喝彩。
“全都给老娘滚出来,干活了!”
话音落下,从里间走出几个壮汉。
伙计们正要上前,店门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个头戴青纱凹面巾、腰系缠袋的男人走进来。他脸型瘦削,下巴微有几根胡须,年约三十五六。
“娘子,外头停的那辆马车,莫非是这两只肥羊的?”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妇人得意地扬起脸,“原以为这腊月天寒,没什么买卖,谁料从早上起,肥羊就一个接一个送上门。”
“哦?除了他们,还有谁来过?”
中年男人追问。
“最早是两个行商,已经宰了,做成水煮肉跟肉馒头。”
妇人答道,“之后来了两个和尚,刚洗净,还没动手,这俩蠢货就自己撞进来了。”
“和尚?不是说了少惹出家人吗?”
男人皱眉,语气不满。
“呵,你当老娘不知你那点心思?”
妇人冷笑,“你就是怕那些和尚道士本事大,怕栽跟头。”
“老娘可不怕!那两个胖大和尚就在里屋,等剖开他们,金银到手,咱们又能快活几天。”
“什么?和尚还带着金银?”
男人一听,顿时换了脸色,赔笑说:
“娘子,我哪是怕事!不让你惹出家人,是觉得他们油水少,除了几两肉,哪有什么值钱货?”
“再说,放他们一马,也好让江湖上流传咱们的侠义名声。将来就算十字坡待不下去,也有个投奔的去处!”
“哼,少跟老娘扯这些闲话!”
妇人瞪眼怒道,“今天这两个和尚,你剖不剖?你不干,老娘自己动手!”
“干!怎么不干?谁还嫌银子烫手!”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随即指挥伙计,把赵远和李师师抬进里屋。
两名壮汉刚靠近桌边,还未贴近赵远与李师师,便见刀光一闪,两人应声倒地。两颗头颅滚落在地,恰巧停在中年男子与妇人的脚旁。
中年男子与妇人盯着脚边的人头,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脸上浮现惊恐。其余几个伙计也吓得后退几步。他们虽做的是 越货的勾当,却向来是先将人迷晕再动手,何曾见过如此利落的刀法,砍头如切菜一般。
中年男子抬头,望向桌边手提染血朴刀、似笑非笑的赵远,心知今日遇上了硬手,连忙躬身作揖,急声道:“这位好汉息怒,请容小人解释!”
赵远冷笑道:“你们 越货、毁尸灭迹,罪证确凿,还有什么可辩?”
中年男子忙道:“好汉明鉴,我们虽开的是黑店,却也有三不杀:一不杀僧道,二不杀娼妓,三不杀流配犯人皆因他们命途多舛,我们也不忍加害……”
赵远拍手讥讽:“哦?难不成还要我夸你们仁义?”
“不敢!但我夫妇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号,”中年男子见赵远不为所动,转而提起来历,“绿林中谁不知‘菜园子’张青与‘母夜叉’孙二娘!”
“今日是我夫妇有错在先,可好汉也已杀了我们两个伙计,不如彼此扯平,各走各路如何?”
“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好一个井水不犯河水!”
赵远一声大喝,
“我在东京就曾听闻:‘大树十字坡,谁敢从那儿过?肥的切作馒头馅,瘦的扔去填河!’”
“张青、孙二娘,你们这黑店生意,真是做得够绝!”
说着,他一掌拍在桌上,提起朴刀站起,
“你们视人命如草芥,谋财害命不说,还糟践死者尸身!”
“这世上,怎能容你们这种人活着!”
孙二娘见赵远神色冰冷,知道难免一战,
顿时满脸凶狠,厉声道:
“你这泼贼!我男人好言好语与你商量,你倒端起架子教训人?”
“既然如此,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老娘店里这么多人,还怕拿不住你们两个撮鸟?”
“等老娘把你们开膛破肚,肉当牛肉卖,看你们到阴间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