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光彻底凝聚成形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
光芒的边缘从刺目的白缓缓褪为透明,露出一道的轮廓——杜一鸣踏出白光的第一步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两道身影紧随其后——一道纤细轻盈,浅灰色的衣摆被气流轻轻托起,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走;另一道金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流淌着细碎的微光,精灵特有的尖耳从发间微微露出,面容沉静如夜湖。
三人在水晶地面上站稳。
然后杜一鸣看到了眼前的场景——萧月曳靠在水晶柱上,“圆月”横在膝前,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林清岚躺在地上,听到动静才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朝他抬了抬手,像在打招呼。宋惊鸿拿着剑,歪着头打量他们。
另一边,卡莱因靠在另一根柱子上,暗红色的眼眸半闭着,像是被吵醒的猫。莫尘坐在阴影里,黑红色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指尖一点几不可见的余烬。梦凌霜捧着水囊,银色的眼眸好奇地望过来。
六个人。分坐两端。中间隔着十几步的空地。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甚至——有两根水柱之间,还能看到地上有几个摆得歪歪扭扭的茶杯,像是有人刚刚在那边坐着聊过天。
杜一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放松,而是警觉。他的目光在萧月曳和卡莱因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这两人坐得那么远,姿态却那么同步。他们的目光没有避开对方,也没有特意看向对方,像是已经达成了一种“我们暂时不打架”的默契。
结盟了?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萧月曳的实力是公认的强——他曾经和他在一次比试中打成平手,但那已经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了。四个月,够一个人把刀磨得更快、更利。而且——杜一鸣现在回想起来,那场平手其实是萧月曳在最后收了半寸刀。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是萧月曳的刀势收不回来,如今站在这里再想起那个瞬间,他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萧月曳,确实比他快了半拍。
现在呢?恐怕不止半拍。
卡莱因……杜一鸣的目光移向那个坐在阴影中的少年。他对卡莱因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来自西方,修炼的是魔力,行事低调但从不失误。没见过他出丑,没见过他狼狈,没见过他被任何人逼到绝境。这种“从未被看到极限”的人,比那些整天炫耀实力的人更难缠。杜一鸣能感觉到——卡莱因绝对不弱。甚至可能比萧月曳更危险,只是没有人见过他的全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两人身上,又瞥了一眼萧组和卡组的其余四人。林清岚的控场能力是公认的顶尖,宋惊鸿的双剑速度在同辈中少有敌手。卡组那边——那个叫莫尘的少年沉默寡言,但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不像装的;梦凌霜的霜系法术在之前的几次交手中也表现出极佳的配合能力。
而自己这边——金浅予的实力本来就属于这一届的普通水平本来根本不可能到达这一层,在这种高强度的混战之下,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忽略了她——那她就会被忽略到底。
伊芙琳……杜一鸣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长发的精灵少女。她的实力他从不怀疑,那柄短杖中的秘境魔法在关键时刻总能发挥出令人惊叹的效果。但他心里没底——伊芙琳能不能稳定压制卡莱因?他没有答案。卡莱因深不可测,连萧月曳都没有跟他真正全力交过手。
杜一鸣正要开口询问眼前的情况——萧月曳先开口了。
“紧张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随性,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我们没结盟。”
杜一鸣的眉头没有松开:“……没结盟?那你们坐在一起喝茶?”
“喝茶怎么了?”萧月曳偏了偏头,“这层又没架打。干坐着不如聊聊天。”
“聊什么?”
萧月曳将“圆月”从膝上拿开,双手撑着刀柄,直起身来。他的暗紫色眼眸中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像开玩笑的光:“聊规则。”
“规则?”杜一鸣追问,“这层的规则不是集齐五枚穹顶玉令吗?你们找到了?”
“没有。”萧月曳说,“我们在等人。”
杜一鸣愣了一下。
萧月曳从柱子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走到水晶平台中央,站在那口金色宝箱的光晕边缘,背对着那些浮动的星光,看向杜一鸣。
“我们商量过了。最后一天——等能到的人都到了,再开打。所有人都到了,一起开打。那时候拿到玉令,开宝箱,分积分——公平。”
杜一鸣的目光在萧月曳和卡莱因之间来回移动。卡莱因没有表态,但他也没有否定。他坐在柱子上,闭着眼,那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杜一鸣缓缓放下枪尖,但枪身依旧握在手中。他心里那个关于“结盟”的猜测被否定了,但新的疑虑又浮上来:“……最后一天一起打?怎么打?混战?那跟现在打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萧月曳说,“现在打,人和人不齐。一些人到了,一些人没到。早到的人吃了亏,晚到的人占便宜。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他顿了顿,“能走到第九层的人不会太多。我希望所有走到这里的人,都有一次公平的机会。”
杜一鸣沉默了片刻。
公平。这个词从萧月曳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重量。他认识萧月曳的时间不算短——他们都是金区同届中的顶尖人物,比试过,较量过,也偶尔在练武场上碰面。萧月曳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不羁、随性、不太在乎规则。但此刻他说“公平”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中没有任何轻浮。
杜一鸣松开了眉头。
“……怎么个公平法?”
萧月曳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杜一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伊芙琳和金浅予跟在他身后,但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萧月曳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水晶地面上画了几个圈:“最后一天,所有到第九层的人——先把自己的积分全部拿出来,平均分给每个组的成员。然后林清岚会催生一根母藤,每个人的名字刻在上面。”
林清岚躺在地上,悠闲地补充了一句:“藤蔓的长短代表不同的小组。刻完名字之后,每个人从藤蔓上随机抽一个别人的名字——抽到谁,就跟谁单挑。赢的人拿走输的人的所有积分。”
杜一鸣盯着地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圈,目光慢慢从疑惑变成了思考。他想了片刻,问:“为什么要单挑?不能团战?”
“因为有些组人少。”萧月曳看了他一眼,“比如胡归影那组现在只剩两个人,团战对他们不公平。一对一,靠个人本事说话。”
杜一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法反驳这个逻辑——他虽然不是人少的组,但公平的规则对他也没有坏处。
然后他又想到了什么:“那你和卡莱因呢?你们俩要抽到对方的签才能打?”
萧月曳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闭着眼的卡莱因。
卡莱因依旧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已经约好了,是我跟他。”
杜一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次,然后他忽然“哈”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像是松开了一口气的笑。
“……那我不是赢定了?”他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得意,“你们俩把最棘手的对手互相锁死了。剩下的人里面——伊芙琳是我队友,抽到她就等于打自己人,不算。其他人……”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林清岚和宋惊鸿,“虽然不弱,但也只是勉强尽兴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其实很清楚——他的那声笑,有一半是在掩饰另一层情绪。如果萧月曳和卡莱因锁定了彼此,那他确实大概率能赢。这一点让他……有点不爽。他一直想跟萧月曳再打一次,堂堂正正的。那个念头从未消失过。他想要证明自己已经补上了那半拍,想要让萧月曳用尽全力出那一刀。但现在——如果规则成立,他可能连跟萧月曳交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杜一鸣嘴角的笑收敛了一瞬。
宋惊鸿坐在旁边,看穿了他那瞬间的变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你那个表情是不太高兴?”
“……没有。”杜一鸣说。
“有。”宋惊鸿说,“你高兴和装高兴的时候,眉毛的位置不一样。”
杜一鸣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不再掩饰:“……好吧,确实有一点。我想跟萧月曳再打一次。上次差了点意思。”
萧月曳看了他一眼,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那就好好赢。赢了之后,你积分最多,到时候想跟谁打——只要对方还没被淘汰,都可以额外约。”
杜一鸣挑眉:“你这是在哄我?”
“我在陈述事实。”
杜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嗤”地一声别过头去:“……行。你嘴硬的样子倒是没变。”
金浅予一直安静地站在杜一鸣身后,浅灰色的眼眸低垂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苇草。她从进入第九层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目光只在众人脸上快速地掠过,又迅速收回,像是在数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被注意到。听到“单挑”和“积分”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自己浅灰色的衣袖边缘。她没有出声,但身体悄悄往伊芙琳身后挪了半步。
伊芙琳注意到了。她的银蓝色目光微微侧移,落在金浅予低垂的头顶上,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自己修长的身形挡在了金浅予和众人视线之间的那道缝隙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询问,只是一个极细微的位置调整——像是风中的一片树叶,无声地为自己身边的另一片叶子挡住了阳光。
金浅予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她的肩膀松了半寸。
杜一鸣正在和萧月曳说话,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伊芙琳那半步移动的分量,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一点。
他侧过头,看着萧月曳:“如果有人不同意你定的这个规则怎么办?”
萧月曳将枯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一个已经想过很多次的问题:“不会有人不同意的。这个规则弥补了小组人数不均的劣势,对所有人都有利。”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卡莱因,暗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笃定:“就算有人不同意,我也有信心——在我和他打完之后,不管谁赢,剩下的那个人,也能处理掉不同意的声音。”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晚饭吃面还是吃饭”一样。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分量——这个规则,萧月曳和卡莱因会一起维护它。
杜一鸣看着萧月曳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远处闭着眼的卡莱因。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点不甘,一点期待,一点“虽然不能跟你打,但这场戏确实值得看”的复杂。
“行。”他说,语气中带着一种真正的、松快的认可,“那就等最后一天,反正我也不亏。”
星光落在穹顶星宫的六根柱子上,落在几个人的肩头。新到的杜一鸣三人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金浅予选了一个最靠边的位置,抱着膝盖坐下,浅灰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的星光发呆。伊芙琳坐在她旁边,目光在穹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闭上了眼。
杜一鸣坐在两人前方,盯着远处的那点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穹顶星宫中的安静比之前更沉了一些。九个人分坐三处,各自带着各自的过往和想法,在星光下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金色宝箱依旧悬浮在不远处,五个凹槽空着。那些灰白色的执念幻影在远方缓缓飘荡,像是沉默的计时者。
而风——正从遥远的、看不见的楼层不断向上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