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话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咚”地砸进还飘着杂粮馒头香气的心湖。庆祝时孩子们的欢笑声仿佛还在仓库顶回荡,墙角那锅炖兔子肉的余温还没散尽,可“方圆十公里能搜的地方全空了”这几个字,瞬间让指挥室里的空气都凉了下来。林烬捏着登记册的指节更白了,他随手拽过桌角的粮库登记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精确数字——一百零三张嘴,每天要消耗三十斤杂粮、五斤压缩饼干,还有无土栽培区刚产出的那点青菜,够二十个人塞牙缝就不错。他指尖划过“腌菜三百斤、风干肉八十斤”的字样,算了算,顶多撑二十天。王虎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的酒意早散了,只剩实打实的凝重。
“必须往外走,没得选。”林烬把那张用透明胶带粘补过的城区地图铺在指挥室的木桌上,地图边缘卷着毛边,是他从废弃的派出所里翻出来的。他指尖划过东郊那些已经标着“清空”的小红圈,最终重重戳在东北方向一个醒目的红点上:“惠民连锁的区域配送仓,离这儿直线五公里,实际走起来得绕点路。末世前我拉货时路过过,占地两万多平,光粮油区就有三个足球场大,还囤着日用品、应急帐篷,甚至有专门的医药储备库。只要能拿下它,不说半年,撑八个月都没问题。”
地图上的红点旁,标着李振国用铅笔写的小字:“道路损毁率70%,桥洞有大型障碍物,绿化带遮挡严重”。王虎弯腰凑过来,粗粝的指尖敲了敲红点西侧的路口:“这五公里不好走。得先过幸福路十字路口,那儿以前是交通要道,现在肯定堆着撞坏的 cars,丧尸最容易藏在车底下;然后是迎宾桥桥洞,去年雨季时一辆满载货物的公交车翻在那儿,车身变形堵住了大半通道,缝隙里全是半人高的野草,说不定早成了丧尸窝。更别提仓库本身,那么大的体量,要么被成百上千的尸群占了,要么就是被其他拾荒队当成了据点——敢占配送仓的,肯定不是软柿子。”
“所以绝不能蛮干,不能把老本赔进去。”林烬的目光扫过桌旁的核心成员:王虎攥着拳头,李振国皱着眉盯着地图,陈宇则在一旁默默记录着什么。“组建一支十人的精锐小队,轻装简从,核心任务是侦查——摸清楚仓库的防御、敌人类型、物资保存情况,还有撤退路线。如果情况允许,再挑轻便、关键的物资往回带。安全永远是第一位,宁可空手回来,也不能少一个人。”他顿了顿,看向陈宇,“医疗包备足,带点止血粉和绷带,不用多,够应急就行。”
人员挑选在当天下午就敲定了,效率高得惊人——末世里,犹豫就意味着死亡。王虎当仁不让是队长,他跟着林烬从丧尸围城里突围过三次,身上带着三道伤疤,最懂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撤。队员选了九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民兵射手老周,五十多岁的年纪,以前是市射击队的教练,手上的老茧比硬币还厚,能用工坊自制的强弓在五十米外精准射穿丧尸的太阳穴;近战手大壮,三十出头的钢筋工出身,身高一米九,胳膊比常人的腿还粗,能单手举着三十斤的铁皮盾牌撞开三四只丧尸的围堵,他的盾牌边缘还留着上次尸潮时被丧尸牙齿啃出的痕迹;侦察兵小吴,末世前是测绘院的技术员,口袋里永远揣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能靠太阳角度和建筑阴影精准判断方位,还会用铁丝和树枝设置简易预警陷阱。剩下六个,全是经历过两次基地保卫战的老兵,心理素质稳得很,就算被丧尸围堵也不会慌神。
装备清单在工坊里改了三版,李振国拿着扳手蹲在地上,逐件掂量着重量。重武器和火焰喷射器最先被划掉——火焰喷射器虽然威力大,但太笨重,灌满燃料后得两个人抬,而且燃烧时的浓烟会引来几公里外的尸群,纯属得不偿失。最终定下的配置,透着末世里务实的精明:每人一把缠着防滑布条的锰钢砍刀,刀刃被工坊的砂轮磨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刀柄上还刻着各自的名字;五面自制的铁皮盾牌,是李振国带着工坊的人用仓库里的冷轧钢板敲出来的,背面钉着厚实的帆布缓冲冲击力,边缘裹着一圈磨尖的自行车链条,能有效防丧尸啃咬;老周带了五把调试好的强弓,弓弦是用汽车内胎剪的,弹性十足,箭头则是用汽车轴承钢磨的三棱尖,硬度足够穿透丧尸的颅骨;唯一的热武器,是基地仅存的那把保养良好的9毫米手枪,林烬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时,还特意检查了枪膛,确保没有生锈,两个备用弹夹里各压了八发子弹,每一发都擦得干干净净。
出发前的凌晨四点,天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基地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露水打湿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林烬站在大门内侧的岗亭旁,看着队员们逐一检查装备:有人蹲在地上系紧鞋带,有人把水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还有人在盾牌上贴了张简易的基地标识。“这枪不是让你们硬拼的。”林烬把枪递给王虎时,特意压低了声音,确保每个队员都能听清,“只有两种情况能开:一是被尸潮包围必须突围时,二是遇到持有武器的活人敌人时。记住你们的核心任务是侦查:仓库里是尸群还是活人?规模有多大?物资还在不在?仓库的墙体和屋顶有没有塌?每隔两小时,在预设的145.600频道发一次‘安全’信号,不用多说一个字,避免被监听。”他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在基地等你们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王虎接过手枪,熟练地塞进腰间的牛皮枪套里,枪套是李振国特意给他做的,刚好贴合枪身。他抬手重重捶了下胸口,防弹衣上的金属徽章撞在硬邦邦的肌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放心,林队!我王虎用命保证,不光把兄弟们全带回来,还得给你拉一车最金贵的粮油和药品!”老周在一旁举了举手里的强弓,弓弦发出轻微的嗡鸣;大壮拍了拍自己的盾牌,咧嘴笑了笑;小吴则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朝林烬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队员们背着鼓囊囊的帆布行囊,里面装着两天份的压缩饼干、装满清水的军用水壶,还有陈宇准备的急救包,腰间统一挂着砍刀和登山绳。他们排成一列纵队,王虎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基地大门外五十米内是精心设置的陷阱带,埋在地下的尖刺是用钢筋磨的,绊索则连接着挂在树上的空罐头,一旦触发就会发出响声,是基地最后的预警防线。晨曦的微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行人很快就钻进了路边的废墟里,黑色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地上的尘土,把他们的踪迹渐渐掩盖,只留下远处隐约晃动的轮廓,最终和灰蒙蒙的废弃建筑融为一体。
林烬爬上了基地最高的了望塔,这座塔是用废弃的通信塔改造的,木质的梯级踩上去吱呀作响,塔顶的平台不大,只能容下两个人。他手里攥着那架从派出所搜来的望远镜,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尸潮时被碎石崩到的。塔上的哨兵小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小队消失的东北方向。望远镜的镜片里,只能看到翻倒的汽车残骸、丛生的野草,还有被雾霾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塔下的基地已经渐渐苏醒:耕种组的老张头正背着水壶,给无土栽培区的蔬菜浇营养液,塑料管道里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绿色;工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李振国在给新的砍刀开刃;空地上,苏婉正拿着块木炭在木板上写字,几个孩子踮着脚凑过去,跟着念“曙”“光”两个字——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充满了生机。
可林烬的心头,却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慌。他不是担心王虎的能力——那家伙比巷子里的野狗还能活,多少次被丧尸围堵都能靠着小聪明逃出来;也不是怕中等规模的尸群——小队里的老周和大壮,联手就能解决十几只丧尸的围堵。这种不安毫无来由,像一根细细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在心脏深处。这是末世三年来,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养出的直觉——就像每次尸潮来临前,空气里都会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一样,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视线看不到的废墟缝隙里,或者是晨雾笼罩的配送仓方向,正死死盯着这支远征小队,也盯着这座刚刚有了生机的“曙光”基地。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周前那个傍晚,周启明攥着耳机,声音颤抖着译出的那声断续的“SoS”,还有那个带着侵略性的词——“帝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了望塔生锈的铁栏杆,暗红色的锈迹蹭在指腹上,带着冰冷的粗糙感。“可能是自己太紧张了。”他用力掐了掐眉心,试图驱散这股不安,“这是第一次派小队走这么远的路,又是去那么大的配送仓,担心是难免的。”他甚至安慰自己,说不定王虎他们已经顺利绕过了第一个路口,正躲在废弃的店铺里观察情况。
林烬慢慢放下望远镜,镜筒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转身准备下塔,木质梯级踩上去依旧吱呀作响,塔下传来工坊里打铁声的节奏,规律而有力。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李振国说工坊扩建需要更多的钢筋,得从废弃的工地里拆;耕种组的营养液快见底了,得让陈宇看看能不能用植物根茎熬制替代品;还有新加入的几个新人,今天要开始进行基础的警戒培训。可走到塔梯的中间位置时,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团化不开的灰蓝色浓雾,把惠民配送仓的方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轮廓都看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雾气带着淡淡的尘土味,钻进鼻腔里,让他打了个轻颤。那股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终究还是没压下去,反而随着晨雾的蔓延,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