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外,无数面崭新的日月旗、北斗七星北辰阁旗、以及各色迎宾彩旗,在清爽的东南风中猎猎招展,将这座千年古都装点得既庄严肃穆,又洋溢着一种近乎节日般的、压抑不住的蓬勃生气。
然而,真正让这座帝国心脏比往常任何一次“万邦来朝”都更显喧嚣与悸动的,是那从四面八方、水陆并进、最终汇聚于金陵城下的、形形色色、奇装异服、操着各种腔调语言的人群。
自三月中旬起,通往金陵的各条水陆官道上,使团队伍便络绎不绝。
有乘着高大驼队、头戴缠巾、身着华丽刺绣长袍的西域埃米尔与伯克,他们面色复杂,眼神中残留着怛罗斯惨败的惊悸,却也夹杂着对那“神奇药物”与“高产种子”样本的灼热好奇;
有乘坐装饰着金银象牙、船帆上绘有神秘图腾的南洋宝船而来的暹罗王子、爪哇贵族、满剌加苏丹的特使,他们大多态度恭顺,甚至带着几分急于表现的殷勤,东瀛的阴影与南洋展示的“红利”,已彻底重塑了他们的认知;
有乘着阿拉伯式独桅帆船或波斯商船,自西洋远道而来的阿拉伯谢赫、印度王公代表、乃至少数冒险前来的葡萄牙船长,他们精明而审慎的目光,不断打量着这座前所未见的宏伟都城、江面上那些沉默而庞大的明军战船、以及街头偶尔可见的身着奇特外骨骼巡逻的军士,心中飞快地计算着风险与利益。
更有许多偏远之地、甚至不为大明此前详细知晓的部落、城邦代表,也被那“天罚东瀛”、“星海之危”的恐怖传闻与模糊利诱所驱动,怀揣着忐忑、敬畏或投机的心思,跋山涉水而来。他们带来了犀角、象牙、香料、宝石、珍禽异兽等贡礼,也带来了无数双充满震惊、困惑与探索欲的眼睛。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声音嘶哑。
按照北辰阁事先划定的等级与预案,将上千名使臣及其随从分门别类,安置于城内馆驿、新建的“四方馆”以及城外临时搭建、由京营严密守卫的“万国营区”。
每日都有通译、引导官穿梭其间,教授基本礼仪,传达大会议程,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从水土不服到文化冲突引起的纠纷),忙而不乱,展现出天朝上国应有的组织能力与气度。
四月初八,便是“寰宇共御星海之危”大会正式开幕之日。
也是朱允炆登基以来,以皇帝之尊,主持如此规模空前的国际盛会。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承天门外巨大的广场已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身着崭新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如同钉在地上的雕塑,沿着御道两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然而立,形成一道威严而沉默的人墙。更外围,则是五城兵马司与京营调派的精锐士卒,盔甲鲜明,刀枪耀目,维持着秩序。
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臣、代表,按照事先排定的次序与等级,在礼官引导下,依次穿过承天门,进入皇城,沿着铺着崭新红毡的漫长御道,向着前方那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巍峨轮廓的皇极殿缓缓行进。
他们或身着本国最隆重的礼服,或披挂象征武勇的甲胄(仅限礼仪性质),彼此间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沿途的景象所吸引——高耸入云的宫墙,精雕细琢的汉白玉栏杆,寓意祥瑞的铜龟铜鹤,以及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绝对权力中心的沉重威压。
当第一缕朝阳的金辉终于跃过东方连绵的殿宇屋脊,为皇极殿那巨大的重檐庑殿顶镀上一层神圣光芒时,悠扬而庄重的韶乐自殿内响起。钟磬齐鸣,鼓乐和奏,声浪庄严,直透云霄。
“陛下升座——!”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乐声,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上空。
所有使臣,无论此前多么桀骜或好奇,在此刻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依照引导,在殿前丹陛之下,按照预先划定的区域,肃然站立。
目光汇聚之处,那扇巨大的、镌刻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的朱漆殿门,在铰链低沉的呻吟声中,缓缓向内洞开,露出了其后深邃而辉煌的殿内景象。
蟠龙金柱高耸,支撑着绘满日月星辰、山川祥瑞的藻井穹顶。无数盏宫灯、烛台将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御座高踞于九层丹陛之上,在无数光线的聚焦下,仿佛燃烧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尊贵火焰。
建文帝朱允炆,身着最隆重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在庄严的仪仗引导与内侍簇拥下,缓步而出,一步步登上丹陛,最终稳稳坐于御座之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部分年轻的面容,却更添天威难测之感。
他挺直脊背,努力控制着呼吸,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服饰各异的外邦面孔。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与叔父争执的焦虑青年,而是统御万邦、承天受命的大明皇帝。
“诸臣工、各国使节——参拜!”鸿胪寺官员高声唱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的大明文武百官,以及殿外广场上的使臣代表,在通译的示意下,齐齐躬身,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在皇极殿内外回荡,声震屋瓦。
许多初次经历此等场面的外邦使者,被这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声浪所震慑,心神摇曳。
冗长而隆重的朝拜礼仪之后,朱允炆依礼制,发表了一份由翰林院精心撰写、经朱标亲自润色的开幕敕谕。
内容无非是重申“天子抚有四海”、“德被万方”,强调“星海既开,福祸相依”,痛陈“东瀛邪道自取灭亡”之鉴,最后表达“愿与天下有道之邦,摒除私见,共筹良策,同御外侮,共享太平”的意愿。通译们将这份文辞古雅、意蕴深远的敕谕,以各国大致能理解的语言,高声宣读。
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主要是礼仪性的展示。结束后,使臣们被引导至宫中特设的“万国宴”会场——一片位于西苑湖畔、临时搭建起连绵华美帷帐与高台的巨大场地。
这里没有皇极殿内的肃穆压抑,布置得富丽堂皇,彩绸飞舞,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宫廷乐舞依次表演,力求在轻松又不失尊贵的氛围中,展示天朝的富庶、礼仪与文化艺术之盛。朱允炆御驾亲临,举杯致意,与一些重要使节进行简短的、礼节性的交谈,举止从容,应对得体,渐渐摆脱了最初的紧绷。
然而,所有使臣都明白,真正的“戏肉”,并不在这场展示仁德与富庶的宴会上。午后,他们被分批引导,前往皇城西侧一处新近整修、戒备森严的宏伟建筑群——国子监辟雍。
这里,将举行此次大会最核心、也最令人紧张的环节——北辰阁主持的“星海防御与文明同盟”专题会议。
辟雍大殿经过改造,中央设有一座高台,台上只设三席:居中稍后为阁主朱标之位,左为皇帝朱允炆,右为摄政王朱棣。
高台下方,呈扇形排列着数百席位,按照地域与势力重要性划分,供各国主要代表就坐。
大殿四周,肃立着身着“玄乌”灵能内甲、面无表情的北辰阁直属护卫,以及众多随时准备提供翻译服务的通译。
朱允炆与朱棣并肩坐于高台。朱允炆换上了一身庄重而不失威严的常服,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朱棣则是一身简约的亲王常服,未着甲胄,但那股久居上位、历经沙场的沉凝气势,即便静坐不语,也足以让下方许多见识过或听说过怛罗斯之战的使者感到无形的压力。
会议首先由朱棣发言。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对我大明为何召集此会,已有耳闻。”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质感,通过特殊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大殿,
“东瀛之事,乃其自取。然星海之中,威胁并非只有疯癫之辈。”
他略一抬手,大殿一侧悬挂的数幅巨大丝帛卷轴缓缓垂落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以精湛笔法绘制的、经过修饰的星图片段,以及一些模糊但令人不安的、代表“异常引力涟漪”和“能量吸收阴影”的示意图。
同时,数名随军的星枢院年轻学者出列,以几种主要语言,简明扼要地阐述了钦天监近年来观测到的太阳系外缘异常现象,以及基于星裔残留资料与汐族古籍推演的“虚空吞噬者”潜在威胁模型。讲述中刻意避免了过于骇人的细节,重点强调其“可能存在的吞噬特性”、“缓慢但确定的迫近轨迹”以及“对地球灵能环境的潜在渴求”。
这番介绍,在下方使者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许多人交头接耳,面露疑色,显然难以完全相信或理解这超越他们认知的“星空威胁”。但也有部分来自文明程度较高、或对天文有所研究的地区的使者,神情变得凝重,仔细观看着那些星图,低声与随行学者讨论。
“空口无凭。”一位来自撒马尔罕的兀鲁伯代表壮着胆子,以略显生硬的汉语夹杂手势提问,“尊贵的摄政王殿下,您所说的‘星外威胁’,如何证明其真实存在,而非……天朝用以统合诸国的托辞?”
这个问题很尖锐,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心存疑虑者的心声。
朱棣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动怒,只是淡淡地道:“证明?东瀛陆沉,便是近在眼前之证明。其邪道所引动的污秽之力,与星海监测中某些异常波段,存在可验证的关联。至于更直接的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若尔等有胆量、且有足够资格的学者随行,可在大会后,申请前往龙江基地外围特定区域,在严格监管下,近距离观察部分来自东瀛邪道仪式、以及二期远征所获之‘不明掠袭者’残骸。其材质、能量特征,与地球已知任何造物迥异,充满纯粹的毁灭与掠夺意图。此非自然产物,亦非我大明所能伪造。”
允许有限度地查看“证据”!这无疑增加了说法的可信度,也展现了一种坦荡。许多使者闻言,沉默下来,眼中疑虑未消,但反驳的底气显然不足了。
此时,朱允炆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星海之危,关乎地球所有生灵之存续,非大明一国之事。朕与摄政王、太上皇,皆以为,独木难支,众擎易举。唯有集合全球之力,统合资源,共建防御,方有一线生机。故此,朕与北辰阁主商议,拟定了一份《地球防御同盟宪章》草案,以供诸位审议。”
随着他的话语,早有准备的礼部官员,将一份份装帧精美、以多种文字书写的宪章草案文本,分发到每一位重要使者手中。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凝神细读。
宪章草案的核心框架,与朱标之前构思的并无二致,但条款更为具体:
1. 同盟宗旨与原则:明确以应对“已确认及潜在的星外文明威胁”为最高宗旨。确立大明帝国为同盟永久盟主与核心领导国,北辰阁为同盟最高协调、仲裁与战略规划机构。
2. 成员权利与义务:
成员国内政自治,但需保证其政策不违背同盟基本章程(如不得主动攻击其他成员国、不得发展大规模毁灭性禁忌技术等)。
需按约定比例(根据各国国力、资源禀赋评估)向同盟贡献物资(粮食、矿产、特色物产)、人力(技术工人、士兵)及财政支持。
需开放指定港口、城市作为同盟共同防御体系节点或补给基地,同盟享有使用权与管理权(与所在国共同管理或补偿租赁)。
需接受同盟联合军事参谋联席司(由大明将领主导,各成员国派员参与)的统一训练标准与战时协调。
3. 利益共享机制:
同盟设立“技术共享委员会”,对技术进行分级(核心、军用、民用、展示)。成员国依据贡献度与忠诚度,可获得不同等级的技术红利授权或产品。
同盟内部贸易享受关税减免或优惠,建立统一的贸易结算与信用体系(初期以大明宝钞和实物为基础)。
星海探索成果(资源星、新技术等),依据贡献进行分配,大明享有优先权和较大份额,但参与国均可获益。
4. 争议解决与退出机制:成员国间争议由北辰阁仲裁。擅自退出同盟或将同盟机密资敌者,视为同盟公敌,其余成员有义务共同制止。
条款清晰,权利与义务明确,既保证了大明的绝对领导地位和核心利益,也为其他成员国留下了有限的自治空间和上升通道。
这是一份典型的、由强者制定的“不平等条约”,但在“星海生存”这个压倒一切的大义名分下,又显得似乎“合情合理”。
使者们阅读着,脸色各异。
南洋诸国代表大多面色相对平静,甚至有些释然——条款比他们预想的要“宽松”,至少明确了自治权和技术红利的获取途径,这比直接被吞并或无限度掠夺要好得多。
西域和部分西洋代表的脸色则要难看许多,贡献比例、基地开放、军事协调这些条款,无疑将严重削弱他们的独立性和军事主权。
长时间的沉默与低声讨论后,终于有人率先表态。
暹罗王子使臣起身,向高台躬身,用略显生涩但清晰的汉语道:“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摄政王殿下。暹罗国小力微,然深知唇亡齿寒之理。星海之危,既为地球共业,暹罗愿遵从天命,归附天朝,签署此宪章,为文明存续尽绵薄之力。唯望天朝能践诺,予我暹罗以技术教化,佑我百姓以安宁。”
有了带头的,占城、真腊、彭亨等与大明关系密切或国力较弱的南洋国家代表也纷纷起身,表示愿意签署。
然而,反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此宪章,几将我撒马尔罕视为藩属!”一位兀鲁伯的代表激动地站起,挥舞着手中的草案,“贡献物资人力也就罢了,为何连军队也要受尔等节制?港口基地,岂能轻易予人?这与我等向帖木儿大汗称臣纳贡有何区别?不,这更为严苛!”
“还有这技术分级!”一位来自印度维贾亚纳加尔帝国的婆罗门学者代表也皱眉道,“核心与军用技术完全由大明垄断,我们只能得到些边角料?这如何能叫共享?这是赤裸裸的知识霸权!若无法获得真正的知识提升,我国加入此同盟,意义何在?仅为提供资源和兵员吗?”
更激烈的反对来自一位葡萄牙探险船长的代表,他操着生硬的拉丁语腔调的汉语,毫不掩饰其傲慢与怀疑:“星外威胁?无稽之谈!这是东方皇帝为了建立全球帝国而编造的谎言!我们葡萄牙王国,只相信上帝和手中的剑!我们绝不会签署这种出卖主权和信仰的条约!”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支持者、反对者、观望者争论不休。高台上,朱允炆微微蹙眉,看向身旁的朱棣。朱棣面色如常,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就在争论渐趋激烈之时,一名北辰阁属官匆匆自侧门进入,将一份密封信笺呈给朱棣。朱棣拆开看了一眼,眼神微动,随即对朱允炆低声耳语几句。
朱允炆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玉磬。清脆的磬声暂时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诸位,”朱允炆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关于宪章条款,若有异议,可在后续专门会议上,逐条提出,交由北辰阁与各国代表共同审议修改。此乃草案,非最终定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棣。朱棣会意,沉声接口道:“然,原则问题,不容妥协。尊大明为盟主、奉北辰阁为中枢、共御星海之危,此三点,乃同盟存立之基。若有势力连此三点皆不愿承认……”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让殿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许多反对者想起东瀛和怛罗斯,气势为之一窒。
“今日会议,旨在通报情况,呈阅草案。”朱允炆总结道,“具体谈判与签署事宜,将在未来十日内,由北辰阁下设各专门委员会,与各国代表分别进行。望诸位慎重考虑,以地球生灵之未来为念。”
第一次全体会议,在一种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支持者满怀希望,反对者满腹怨愤与不甘,更多的人则陷入深深的沉思与权衡。
当使者们陆续走出辟雍大殿时,夕阳的余晖已将西苑的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景色依旧壮美,但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名为“抉择”的沉重巨石。
而在辟雍大殿之后,一间守卫更为森严的静室内,朱标正通过特殊的传音装置,听完了会议的全程。
他面前摊开着那份《地球防御同盟宪章》草案,以及一份刚刚由朱棣派人送来的、关于那几个“刺头”势力在会议后私下串联的密报。
他提起笔,在草案的“争议解决”条款旁,缓缓添上了一行小字:
“共识需时,然时不我待。可立典范,可分化瓦解,可……惩戒冥顽。尺度,务须精准。”
笔尖停顿,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了接下来更为复杂激烈的谈判,以及……可能无法避免的、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