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焕云看着她,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挥了挥手,对许鸣道:“下去吧,就按陆大人的意思办。”
“是!”
许鸣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领命而去。
花厅内再次只剩下两人。司马焕云盯着李雪鸢,缓缓道:“现在,陆大人可以告诉本王,关于玄阳王罪证的真实情况了吧?希望你接下来的答案,不会让本王失望。”
李雪鸢点点头,将手中把玩的荔枝放回冰镇琉璃盘中,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可以,玄阳王的罪证,确实还在我这儿,殿下想如何?”
她语气平静。
司马焕云闻言,眉头立刻皱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追问道:“你没交给上官秋水?”
“说了在我这儿,就是在我这儿。”
李雪鸢淡淡道,语气里透着一丝疏离,“我信不过上官秋水。”
这句话在司马焕云心中一激。
他紧紧盯着李雪鸢的神情,见她目光坦然,神色自然,完全不似作伪,心中疑虑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他立刻扬起唇角,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
“好啊!陆大人慧眼如炬!”
司马焕云语气热络了许多,“可是也看出上官秋水那老匹夫不是什么好东西?装腔作势,倚老卖老!我告诉你,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若不是他在父皇那儿还有几分老脸,在朝中门生故旧不少,我早就想方设法把他赶出内阁,赶出浮玉京了!”
十五、六岁的少年,就算是生在波谲云诡的皇家,心智比同龄人早熟许多,但说起自己毫不掩饰的爱憎喜厌时,还是不免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心绪,少了些城府,多了些少年人的直白和意气用事。
李雪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忖:一个司马北湛,优柔寡断,容易被身边人影响,一个司马焕云,骄纵任性,喜怒形于色。
要她看来,这兄弟俩,恐怕都不是当皇帝的最佳材料。难怪司马南初敢那般有恃无恐、狂妄自信,若他争夺储位的竞争对手主要是这两个“小废物”,那他的胜算,确实看起来颇大。
“陆大人,”司马焕云收敛了一下过于外露的情绪,但眼神依旧灼热,“你把玄阳王的罪证交给我!你放心,我一定让他粉身碎骨、罪有应得!”
李雪鸢手里又无意识地拿起那两颗荔枝摩挲着。
司马北湛是贺之鱼名义上的徒弟,玄阳王可以说是他争夺储君之位的一大助力,他想救贺之鱼理所应当。
而司马焕云要和他争,那拔掉这个手握重兵、支持对手的玄阳王,对他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目了然。
听到司马焕云的信誓旦旦,她不由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笑什么?”
司马焕云不快地问,“你不信我?”
“那倒不是,”李雪鸢摇摇头,正色道,“殿下对玄阳王的厌恶,我自然是信的。不过,殿下,你打算具体如何做呢?这罪证,你准备如何用?”
司马焕云挺直腰板,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你放心!我会亲自将这罪证呈到父皇面前,再联合朝中与我交好的大臣,以及御史台的言官,一同参他一本!证据确凿,定要他身败名裂!”
李雪鸢静静地听着,等他慷慨陈词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司马焕云的心上:
“殿下,贺之鱼在朝野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又是陛下的表弟,是大乾如今唯一的异姓王,位高权重。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初陛下能顺利登基,可少不了他这个表弟在军中的鼎力支持。这些年来,他镇守玄阳城,抵御西域诸国,也算是保了一方太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更别提作为太后的亲侄儿,太后对他一向偏爱……你觉得,仅凭这一份罪证,联合一些言官上奏参劾,就一定能撼动他吗?陛下会如何想?朝中那些观望的老臣又会如何想?”
司马焕云被她问得一怔,眉头紧紧蹙起,不悦道:“陆大人,你是在质疑本王的能力吗?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本王自有分寸!”
李雪鸢不为所动,继续冷静分析,句句戳中要害:“殿下,你可要想好了。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这么贸然将罪证递上去,如同打草惊蛇,若能一举除掉贺之鱼,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这一击未能致命,只是让他伤筋动骨,甚至只是惹得陛下不痛不痒地申斥几句……那日后,殿下势必将成为他贺之鱼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他连同整个玄阳城的势力,恐怕就会毫无保留地、彻底地倒向信王那边了。这对殿下您来说,岂不是弄巧成拙,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司马焕云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不少。
其实,他刚才那番夸下海口的话,十分里有五分是为了博取陆沉缨的信任而故意说得那么满。
这玄阳王的罪证用不用、何时用、怎么用,他自然还需召集幕僚,从长计议,权衡利弊。
倒是没想到,这个看似只会打打杀杀的陆沉缨,并非只有一身蛮力的武夫,竟能想到这么深远的一层,直指问题的关键。
司马焕云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桀骜收敛了些,他看向李雪鸢,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请教的口吻:“那……依陆大人的意思,该怎么做才算稳妥?”
李雪鸢见他已经听进去了,勾起唇角,反问道:“殿下见过戈壁绿洲上的野兽捕猎吗?”
司马焕云被她问得一愣,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他自幼长于深宫,最多只在皇家围场见过刻意放进去的猎物,何曾见什么戈壁滩上的野兽捕猎?
李雪鸢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这奢靡的花厅,看到了漠北的苍茫戈壁:“绿洲资源有限,那些饿极了的野狼,遇到强大的猎物时,从不心急。它们会极有耐心,用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目标,计算着风向、距离,评估着猎物的状态。哪怕是跟上千里路,耗上几天几夜,也一定要等到一个最佳的时机,或许是猎物放松警惕的瞬间,或许是它受伤虚弱的时候。要么不出手,潜伏隐忍,若是出手,必是雷霆万钧,一击必中,绝不给猎物任何反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