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的解体持续了整整三天。
没有爆炸,没有崩塌,而是像晨雾在阳光下般缓慢消散。那些巨大的机械结构、数据河流、齿轮山峰——全部化为光点,飘向宇宙深处。三十七道文明意识的流光划过星空,各自奔向新的家园。
地球文明的舰队——七十三艘从试验田残骸中修复的飞船——航行在最后一道光流中。旗舰“归途号”的舷窗外,新生的海洋星球正在视野中缓缓放大。蔚蓝的海洋,洁白的云层,陆地上隐约可见绿色的植被轮廓。
指挥舱里,沈星遥站在主控台前,左臂的印记已经黯淡,但依然微微发烫。温雅站在他身侧,眼睛有些红肿,但目光坚定。秦锋在通讯频道里协调着各舰队的降落顺序。
“大气成分确认安全,重力0.98G,海洋盐度与地球相近……”温雅读着扫描数据,声音有些颤抖,“没有检测到原生智慧生命,但生态多样性很高。我们……真的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星漪选的地方。”沈星遥轻声说。
温雅点点头,忍住泪水。她的儿子温辰永远留在了终端里,化作了那颗不会熄灭的光点。但温辰的意识碎片在最后时刻告诉她:妈妈,我会成为所有新生文明的守护星。
舰队开始降落。
没有宏伟的城市废墟可供依托,没有现成的建筑可供使用。他们降落在海岸边一片开阔的平原上,飞船展开成临时居住舱,工程机器人开始平整土地,建造第一批永久性建筑。
第一天,他们立下了第一块石碑。
不是纪念碑,是路标。石碑上刻着两个字:“起点”。
第二天,星愿树的种子被种下。
那棵在新夏城最终枯萎的树,在消散前留下了一颗完整的种子。种子被种在新城市的中央广场,浇灌时用了温雅保存的一点温辰的骨灰——其实不是骨灰,是温辰曾经穿过的衣服烧成的灰烬。
种子一夜之间破土,长成了一株小小的树苗。树苗的叶子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第三天,星漪苏醒了。
不是在现实世界,是在沈星遥的梦中。
***
沈星遥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睡着时,意识被拉入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不是归一协议那种空洞的纯白,而是温暖的、像晨光般的白。
星漪站在那里。
七岁的模样,浅金色的长发,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她看起来真实多了,不再是透明的虚影,但眼神有些陌生,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父亲。”她开口,声音清晰。
“星漪。”沈星遥上前,想拥抱女儿,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这依然是意识空间。
“我的身体还在终端里重塑。”星漪解释,“还需要时间。但我的意识可以先苏醒一部分……只是,我忘记了很多事。”
“哪些事?”
“具体的人,具体的日子,具体的对话。”星漪看向自己的手,“但我记得重要的东西。记得你是我父亲,记得温雅是姑姑,记得秦锋叔叔,记得张将军……记得我们要建立新的文明。”
“那就够了。”沈星遥说。
“温辰……”星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我记得他最后的样子。他让我告诉姑姑,他很好,他不疼。”
沈星遥点头,说不出话。
“我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星漪看向四周的纯白,“因为我们选择了不完美,选择了带着缺陷继续前进。父亲,这个选择……是对的吗?”
“没有对不对。”沈星遥说,“只有值不值得。”
“值得吗?”
沈星遥想起那些牺牲的人:矿洞里死去的战友,庐山保卫战阵亡的士兵,探索遗迹时消失的队员,还有温辰。想起那些还在坚持的人:秦锋眼里的血丝,温雅挺直的脊背,张将军花白的头发,广场上种树的人们。
“值得。”他说。
星漪笑了。那个笑容终于有了七岁孩子该有的天真。
“那我也会觉得值得。”她说。
意识空间开始波动。
“重塑进程在加速。”星漪的身体开始发光,“下一次醒来,我就能真正回家了。父亲,在新家等我。”
“一定。”
光芒散去。
沈星遥醒来时,帐篷外天色微明。
***
三个月后,第一座城市初具规模。
城市没有围墙,建筑沿着海岸线自然延伸,用的是本地石材和再生金属。中央广场上,星愿树已经长到三米高,银白色的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立着第二块石碑,刻着所有牺牲者的名字——从最初的矿洞到最后的试验田,一共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温雅负责的科学院建在城市东侧。她带领团队分析本地生态,寻找可食用植物,研究新型能源。工作很忙,但她每天黄昏都会去星愿树下坐一会儿,跟树说话,就像跟温辰说话一样。
秦锋的防卫军已经转型为建设兵团。他们开垦农田,修建道路,勘探资源。武器都封存了,但训练没有停止——不是为战争,是为应对这个新世界未知的危险。
张振国将军担任了临时议会的议长。议会成员有科学家、工程师、农民、教师,甚至还有两个孩子代表——因为星漪说过,文明的意义是让更多人看到明天的太阳,孩子就是明天的太阳。
第七个月,终端传来讯息。
创造者残影的投影出现在中央广场上空,所有居民都能看到。
**“通知:三十七个文明已全部安置完毕。二十五个选择重生,十二个选择安息。”**
**“终端运行稳定,温辰的纯净灵魂能量预计可维持二百八十四年。”**
**“星漪意识重塑进度:87%。预计三十天后完成。”**
消息传来时,整个城市沸腾了。
人们自发聚集到广场,有人哭泣,有人拥抱,有人对着星愿树鞠躬——他们知道,那棵树里有温辰的一部分。
沈星遥站在人群中,抬头看着投影中星漪沉睡的影像。她的身体已经重塑完成,安静地躺在终端的维生舱里,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温雅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她回来时,可能不记得具体的事了。但我会告诉她,她的弟弟是个英雄。”
“她知道的。”沈星遥说,“在意识深处,她一直知道。”
***
第三十天。
终端准时开启传送通道。
一道光柱从天空降下,落在中央广场。光柱中,维生舱缓缓降落。舱门打开,星漪走了出来。
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身体。
七岁的女孩,浅金色的长发,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她赤脚踩在新世界的土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抬头,看向围拢过来的人群。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些困惑,有些茫然。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沈星遥脸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孩子天真的笑,也不是战士坚毅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记忆与重生的笑。
“父亲。”她开口,声音有些生涩,但很清晰,“我回家了。”
沈星遥上前,这次终于能真正拥抱女儿。温雅从另一侧抱住他们,泪水无声滑落。秦锋站在一旁,咧嘴笑着,眼眶发红。张将军对周围的民众点头,示意给予这个家庭一点私人空间。
但星漪轻轻挣脱拥抱,走向人群。
她走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面前——那是建设兵团一个工人的儿子。男孩紧张地看着她。
星漪蹲下身,平视男孩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李晨星。”男孩小声说。
“晨星。”星漪重复,然后指了指天空,“你看,天要黑了。但星星会亮起来。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
男孩抬头看天。
星漪站起身,看向所有聚集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我们失去了很多。”
“但我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明天。”
她转身,走向星愿树,将手放在树干上。银白色的树叶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
夜幕真的降临了。
新世界的天空出现了陌生的星座。但在一片陌生的星图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那是终端的方向,是温辰化作的光点。
沈星遥走到女儿身边,并肩看着星空。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星漪想了想,说:
“种地,盖房子,教孩子读书,研究星星,讲故事,活着。”
“然后呢?”
“然后明天,继续活着。”
海风吹过新生的城市,带来咸湿的气息和希望的味道。广场上,人们开始散去,回到各自的家,准备迎接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个完整夜晚。
星愿树下,父女二人站了很久。
直到那颗最亮的星星升到天顶。
直到新的黎明,在地平线处露出第一缕微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