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陨神之地入口的开阔空地,彻底热闹起来。
昨夜未至的各方势力、大小世家、宗门队伍,尽数赶赴至此。
数百支队伍密密麻麻排布空地,旗帜林立,人影攒动,气血气息纵横交错,漫天弥漫。
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黑金旗、银白旗、烈焰旗、青蓝旗,几十面旗帜在空地上空翻卷,像是一片被风搅乱的彩色森林。
表面人声鼎沸、热闹喧嚣,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各方势力相互忌惮、相互窥探、暗中博弈,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立刻展开机缘争夺。
穆晨站在王家马夫队伍的末尾,牵着那匹黑鳞马,目光低垂,扫过四周那些旗号和人群。
他看到了几支队伍之间暗中交换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算计,有提防,有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这些大势力之间的关系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有的世代联姻,有的血仇百年,有的表面和气暗地里恨不得咬死对方。
陨神之地开启在即,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合适的时机。
天色彻底亮起之时,一场冲突,骤然爆发。
空地东侧,一支打着金红色烈火旗刚刚进入此地的队伍,与王家阵营对峙起来。
旗面之上,一头火麒麟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烈焰纹路张扬凌厉,旗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是那头火麒麟随时会从旗面上扑下来。
王家带队的,是正值巅峰的巅峰武君,气息雄浑厚重,眼神锐利沉稳,周身威压磅礴,震慑四方。麾下十几位武君、五十余名灵宗,战力鼎盛,阵列规整,气场强横。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冷淡的笑意,看着对面那支队伍的目光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反观新来的队伍,带队的是一位有些垂暮苍老的巅峰武君,气血衰败,早已不复当年巅峰威势。那老人脊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一双眼睛虽然还亮着,但眼底深处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的气息起伏不定,像是被风吹动的残烛,拼命强提气血才能勉强维持着巅峰武君的威势,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威势撑不了太久。
其麾下寥寥十余位武君,战力参差不齐,有几个甚至气息虚浮,连中级武君的层次都勉强,整体阵容孱弱,远远不及王家。
王家几位年轻天骄,仗着己方势大,肆无忌惮地站在两阵中央,高声嘲讽戏谑,话语刻薄难听,字字诛心。
“没了皇者老祖,如今连市井蝼蚁都不如,也敢来陨神之地凑热闹?”一个穿着青金色锦袍的年轻人昂着下巴,马鞭在手里转着圈,语气轻佻到了极点。
他身边的同伴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意的痛快。
“老祖都陨落异乡,尸骨无存,何等凄惨?偌大世家,如今只剩残兵败将,苟延残喘。”另一个天骄接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大,让整片空地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还是趁早滚回去守着自家残土,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徒增笑柄!”青金锦袍的少年最后补了一句。
污言秽语连绵不绝,极尽羞辱践踏。
穆晨抬眼望见那面旗帜,漆黑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心绪微沉。
四年前在八荒城,被他彻底斩杀的那尊战皇,衣袍之上,便是一模一样的火麒麟徽记。
这些人是战皇的后裔。
那个在八荒城上空被他用葬生之阵一击秒杀的异世界皇者,那个为了趁乱击杀慕烟而绕到侧翼却被他一指弹碎身体的战斗狂人。
他的后裔,此刻正被王家的人按在地上羞辱。
无论是古界还是玄渊,人性还是最复杂的。
穆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一个马夫,站在队伍最末尾,没有人在意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空地四周,其他势力的反应各不相同。
一支打着银白山岳旗的队伍站在空地北侧,带队的中年武君抱着双臂,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身边几个年轻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了句“战家这些年也是够惨的”,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轻快。
另一支穿着青蓝色统一战袍的队伍则站在空地西侧,领队的女武君面色平淡,目光在战家和王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衡量两边的实力差距,盘算着待会儿进入遗迹之后该提防哪一边。
还有几支队伍的人干脆围成了一圈,坐在石头上,磕着瓜子,指指点点,像是在看斗兽场里的困兽之斗。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世家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这样,趁你病要你命,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战家失去了皇者,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那些目光里有可惜,有冷漠,有快意,更多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战家倒了,他们能分到多少好处。
曾经的战家,是极光帝朝赫赫有名的豪强世家,族中皇者坐镇,权势滔天,风光无限,那个战疯子疆域之内无人敢招惹。
四年前,古界与异世界壁垒松动,空间通道显现,当年离得最近的战家战皇,连同棋皇、北刀皇、艳灵皇四大皇者,联袂跨界,踏入异世界探寻机缘。
最终,战皇、棋皇彻底陨落异乡,尸骨无存。
另外两皇下落不明,陷落在异世界。
一尊皇者的陨落,便是一个顶级世家崩塌的开端。
失去皇者坐镇的战家,如同猛虎拔牙,威慑力骤降,势力急剧萎缩。
可这仅仅是衰败的开始。四年以来,战家中层强者接连出事,祸事不断。
坐镇宗门的武君莫名走火入魔,外出历练的精锐灵宗无故失踪,闭关突破的长老突发暴毙。
每一桩意外,都查不出破绽,看似皆是天命无常、修行劫难,合情合理。
可一连串的巧合叠加在一起,便成了刻意为之的清算。暗处有一只无形大手,正在有条不紊地蚕食、清空战家的根基,斩除其所有潜力,彻底覆灭其传承。
手段阴狠隐秘,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
整片帝朝,人人心知肚明,这是战家的敌对势力趁其虚弱,落井下石,斩草除根。
而王家,便是所有敌对势力中,出手最狠、最积极、毫不掩饰的那一个。
此刻对峙的两方,实力差距已然悬殊。
战家一众年轻子弟个个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怒火熊熊燃烧,屈辱与愤怒交织,手纷纷按在刀柄之上,随时准备拔剑死战。
一个战家的少年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了血痕,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战家带队的苍老武君眉心紧锁,眼底满是隐忍与无力。
他死死按住躁动的族人,强行压制众人的战意,明知对方刻意挑衅,想要激怒己方开战,借机彻底碾压战家,却只能硬生生忍受这份屈辱。
他的手按在最近的战家少年肩膀上,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力道很重,重到那个少年被压得动弹不得。
王家十几位武君同时上前一步,磅礴威压轰然释放,层层叠叠的气血气场凝聚成一座厚重山岳,沉沉碾压向战家阵列。
那威压如同实质,将战家阵列上方的空气都压得扭曲变形。
战家这边几个修为较低的灵宗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了血丝。
苍老武君咬牙催动气血,带着麾下武者勉强抗衡,气场紧绷到极致,随时面临崩盘。
他的气血在体内疯狂运转,苍老的面容上涌起一层不健康的潮红,那是强行提聚气血的代价,撑得越久,损耗越大。
全场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