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那天他刚从外面回来——去见了几个从其他巢都层逃难过来的机械师,想招揽他们加入科兹。谈话进行到一半时,那种熟悉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视野里的光线开始扭曲,机械师嘴唇开合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看见自己的手放在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皮肤传来的触感却是绵软的,像在触碰一团温热的棉絮。
几秒钟后,感觉消退。
机械师还在说话,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但周北辰低头时,发现自己手边那杯水表面泛着细微的涟漪——他的手在抖。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上次重启后,这种时空脱离感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是听觉失真,有时是触觉错乱,最糟糕的一次是他看科兹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容在瞬间重叠了十几个不同的年龄阶段——婴儿的圆润,少年的棱角,青年的冷峻,甚至还有一丝中年的沧桑——然后重新坍缩回现在这张二十岁的脸。
科兹注意到了。
他总能注意到。
那次之后,科兹沉默地在他房间门口守了一整夜,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怜悯”和“宽恕”平放在膝头。周北辰半夜醒来透过门缝看见他,没有睡意,只有某种近乎偏执的警惕。
他还是会无意识地画那个无穷符号——现在不只是用手指在空中画,有时蘸着水在玻璃上描。周北辰劝过他几次,说这东西看着不吉利。科兹每次都会点头说“好,不画了”,但过不了半天,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划动。
真正让周北辰感到不安的,是科兹的“急”。
诺斯特拉莫名义上已经统一了。在夜蝠议会的阴影笼罩下,四大帮派俯首称臣,十几个中小帮派要么并入要么消失。科兹控制的街区从最初的八个扩展到三十七个,覆盖了本巢都层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在洛嘉那里抄过来的工分制开始试行,简易学校建了三所,萨拉的医疗点扩张成了一个小型诊所,瑞克的巡讲队每天在街上用大喇叭宣讲新规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甚至比计划更快。
但科兹还是急。
那天下午,周北辰在仓库二楼看托比整理上个月的收支报表——夜蝠议会开销很大,那些精良装备、特殊训练、情报网络的铺设都需要钱。科兹推门进来,没打招呼,直接走到周北辰面前,把一份手写的文件拍在桌上。
“司法草案。”科兹说,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我写了三天。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
周北辰拿起那份厚达十几页的手稿。字迹工整,和科兹平时那些狗爬一样的字体相差甚远,但能看得出来是他的笔记,这玩意什么时候书法练的这么好了?
每条法律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财产权界定、纠纷仲裁程序、刑罚等级划分、执法权限规定……内容详尽到令人吃惊,甚至包括了针对精金矿开采的特许权管理条例。
“你这是……”周北辰抬头看他,“打算直接建国?”
“自治。”科兹纠正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我需要一套制度,一套就算我离开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诺斯特拉莫也不会倒退回地狱的制度。”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周北辰。
“为什么要这么急?”周北辰翻着手稿。
“没有时间慢慢来。”科兹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开始在空中画那个横躺的“8”,“我我有预感,虽然你教我不要再去管那些幻象。帝皇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我。大远征不会等我准备好。”
这解释说得通,但周北辰总觉得哪里不对。
科兹的急迫里有一种过于具体的焦虑,不像是对未知未来的担忧,更像是在赶一个确切存在的死线。
而且他的手段越来越……熟练。
上周处理铁砧帮残部时,科兹设计了一套债务置换方案,他用帮派名下的走私线路股权,置换他们过去欠下的血债。方案公平,连哈克那个老狐狸都挑不出毛病,最后乖乖签字。这不像是一个在街头长大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更像是一个玩了无数次游戏、对每个Npc反应都了如指掌的速通玩家。
夜蝠议会也是如此。这个成立不到一个月的组织,权力扩张速度快得惊人。他们现在不仅负责情报和暗杀,还建立了自己的执法队——一支穿着统一黑色制服、佩戴夜蝠徽章、沉默而高效的队伍。他们巡逻街道,仲裁纠纷,甚至开始介入民事案件的调查。
手段残忍吗?是的。周北辰见过他们执法的场景:一个盗窃团伙的头目被当众折断四肢,然后拖去游街;一个试图勒索保护费的前帮派成员被割掉舌头,钉在自己家门上;两个在管制区斗殴的混混被强制锁在一起三天,直到他们学会“和平共处”。
但诡异的是,平民的生活确实好过了。
街上的抢劫案少了,因为夜蝠巡逻队真的会追捕抢劫犯,而且追到后的惩罚比被抢更可怕。商家交的管理费比过去低,而且交了钱就真的没人再来骚扰。连最底层的流浪汉都知道,如果被欺负了可以去夜蝠的街头岗亭举报——虽然举报时要做好目睹血腥报复的心理准备。
这是一种用恐怖浇灌出来的秩序之花。科兹似乎很清楚恐怖与恩惠的比例,知道什么时候该砍头,什么时候该施粥,什么时候该睁只眼闭只眼。
直到赛维塔的出现。
那天周北辰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他正坐在仓库一楼的台阶上,用一把小刀削果子。手法很特别——刀锋贴着果皮旋转,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均匀的螺旋带,垂到地上足有半米长都没断。
他看起来和科兹年纪相仿,也许稍大一点,个子很高,肩膀宽阔,但有种懒散的姿态,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头发是暗黑色的,被他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脸颊,但不显得凶恶,反而添了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周北辰走下楼梯时,赛维塔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很亮,带着某种穿透性的锐利。他盯着周北辰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你就是周北辰。”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声音有点沙哑,但吐字清晰,“比我想象的正常点。”
周北辰停下脚步:“你是?”
“赛维塔。”年轻人把最后一点果皮削断,果子在手里转了个圈,递过来,“吃吗?刚削的。”
周北辰没接。赛维塔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大口,咀嚼时眼睛还盯着周北辰,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标本。
“科兹在楼上?”他边吃边问,苹果汁顺着下巴流下来,他用袖子随手擦掉。
“在开会。”周北辰说,“你找他?”
“算是吧。他让我今天过来报到。”赛维塔又咬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夜蝠议会,听说过吗?我现在是其中一员了。”
周北辰皱起眉。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在面对诺斯特拉莫最令人恐惧的统治者的亲信组织。
“你和科兹怎么认识的?”他问。
赛维塔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老交情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具体什么时候忘了。反正有段时间了。他那时候比现在……嗯,更神经质一点。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赛维塔耸耸肩:“你知道的科兹一直有点……特别。他能看见东西,未来啊,幻象啊,乱七八糟的。我呢,我也有点小天赋。”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能听到一些东西。不是声音,是想法。碎片化的,模糊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他看向周北辰,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比如现在,你在想:这个赛维塔到底知道多少?他和科兹的关系为什么这么熟稔?他所谓的听到想法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他能听到我在想什么吗?”
周北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赛维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放松,不是读心术。没那么清楚。更像是情绪的余波。你刚才那堆问题带来的焦虑感,像一团热乎乎的气扑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而且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大部分人心里太吵了,乱七八糟的欲望、恐惧、算计,混在一起像一锅发馊的汤。听多了头疼。但你不一样。”
他走近两步,盯着周北辰的眼睛。
“你不是没想法,是想法都被包裹在一层很厚的东西里。像隔着玻璃看火,看得见光亮和热度,但摸不到火焰。”赛维塔歪了歪头,似乎在仔细分辨什么。
周北辰后退了半步。
赛维塔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抱歉,职业病。不该随便听的。科兹说过,对你尤其不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也说过,你迟早会察觉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科兹走下来,看见赛维塔,点了点头:“你来了。”
“准时抵达。”赛维塔转身,对科兹行了个夸张的、带着嘲讽意味的抚胸礼,“首领大人有何吩咐?”
科兹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在周北辰和赛维塔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聊过了?”
“简单认识了一下。”赛维塔说,“你的周先生警惕性很高,不错。”
科兹走到周北辰身边。他看着赛维塔:“我要你负责东区七个街区的整合。老规矩,两个月内,帮派要么解散并入治安队,要么消失。平民的诉求你亲自去听,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上报。”
“遵命。”赛维塔说,但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不过东区那帮老油条可不好搞。暮影帮留了不少暗桩,血刃帮也有残党在活动。两个月可能有点紧——”
“两个月。”科兹打断他,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赛维塔挑了挑眉,看了科兹一眼,又看了周北辰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是老大。”他说,“不过加班费得另算。我要西区那两家地下赌场的分红权。”
“给你。”科兹答应得干脆。
赛维塔吹了声口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周北辰眨了眨眼。
他离开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科兹转向周北辰,眼神里的冷硬褪去,换成了那种熟悉的、只对他展现的柔软。
“赛维塔说话就这样。”科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什么,“但他能力很强。有他负责东区,进度能加快很多。”
周北辰看着科兹,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睛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看着那份只有在望向自己时才浮现的依恋。
“凉快,”周北辰用那个私下的称呼,声音很轻,“你到底在赶什么?”
“我在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赶在你离开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什么该做的事?”
“让你放心的事。”科兹说,眼神飘向窗外,看向诺斯特拉莫那永远灰暗的天空,“让你知道,就算你走了,就算我也走了,这颗星球不会变回原样。那些精金矿会被好好利用,那些平民能活下去,那些你希望存在的、像动画片一样美好的世界的影子,至少能留一点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周北辰。
“这样,等你回到你的时间线,想起诺斯特拉莫时,就不会只记得它是个该被炸掉的垃圾堆。”
科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脆弱,像随时会碎掉。
“我画那个符号,”他继续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你。就像衔尾蛇,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停下手指的动作,深深吸了口气。
“有些代价我付得起。有些,我付不起。”
他说完,没等周北辰回应,转身朝楼上走去。
背影挺拔,但肩膀微微下垂,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周北辰站在原地,看着科兹消失在楼梯转角。
“?”